第561章 地面之上，被锁定的坐标

这股味道让巫十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又立刻拧得更紧。

这是地表的气味，是人间的气味，也是……暴露在阳光下的危险气味。

头顶不再是深邃的井道，而是一片由钢筋与混凝土构成的、布满管线的网格状天花板。

几缕刺眼的阳光从不远处一个斜坡状的出口射入，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他们身处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

没有片刻犹豫。

巫十九弯下腰，一手抓住宁千机作战服的后领，将他彻底昏死过去的身体从冰冷的石台上拖拽下来。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毫无反应。

紧接着，她又返回平台，用尽全力，将那具在深渊中沉寂了许久、此刻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姿势的巨大傀儡，也一并拖到了车库的水泥地上。

她刚刚完成这一切，身后便传来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低沉的机扩声。

那座承载着他们穿越了上千米岩层的圆形石台，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向地底沉去。

仅仅两三秒的功夫，它便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块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的圆形地砖，上面布满了与周围别无二致的油污与尘土，仿佛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从未移动过。

乌鸦连滚带爬地跟了出来，他扶着一根布满铁锈的承重柱，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块恢复如初的地面，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巫十九没有理会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宁千机身上。

她撕开宁千机的手套，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脉搏上。

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

只是他的体温低得吓人，皮肤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问题……还没解决。”乌鸦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祥的预兆。

巫十九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扫了过去。

乌鸦哆嗦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目光下移，最终落在了宁千机的手腕上。

他抬起自己仍在颤抖的手，指着那里。

“这个。”

巫十九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在宁千机的手腕处，紧紧贴着皮肤的，是一个纤薄的、半透明的环状物。

它看起来像某种高科技医疗探针，上面布满了比发丝还细的金属线路，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有规律的蓝色微光。

这就是C-7小队在行动前，连接数据库时使用的探针。

“这是归零协会特制的追踪同位素探针。”乌鸦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它的材料里含有‘铱-192’的微量放射性同位素，半衰期极短，但信号特征极其稳定。只要他还戴着这个，我们在协会的全球战术地图上，就是一个不断闪烁的、坐标精确到厘米级的红点。”

巫十九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立刻伸手去抠那个环状物，试图把它从宁千机的手腕上扯下来。

但入手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那东西不像是戴在手上，更像是……长在了他的皮肤上。

她稍一用力，探针边缘的皮肤立刻泛起苍白的褶皱，仿佛再多用一分力，就会连带着撕下一大块血肉模糊的皮。

“没用的！”乌鸦急切地阻止了她，“这是协会防止技术外泄的‘融合式’安全措施。探针在激活并接触到生物体表皮后，内部的微型结构会释放一种生物粘合剂，在几分钟内与佩戴者的表皮细胞实现分子层面的融合。除非……除非有特定的‘溶酶-7型’喷剂，否则任何物理方式的强行摘取，都会造成不可逆的深度组织损伤。”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无一物。

显然，作为叛逃者，他早就提前处理掉了自己的信标。

也就是说，他们费尽心机从地底逃出来，却只是从一个古代的风水杀局，跳进了另一个由现代科技构筑的、更加精准的天罗地网之中。

话音未落——

“嗡——嗡嗡——！”

一阵刺耳的、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猛地从地面上传来，打破了废弃工厂的死寂。

那不是一辆车。

声音从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像是几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朝着这个坐标点高速扑来。

乌鸦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失。

“来不及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清道夫’……协会内部的快速反应部队……他们的标准行动准则，就是确认坐标后，十分钟内，从城区的任何角落抵达现场，清除一切‘污染物’。”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噪音在工厂外响起，紧接着，三辆通体漆黑、改装过的重型越野车，如同三头横冲直撞的钢铁野兽，从不同的入口冲进了这座废弃工厂的院区。

它们以一个标准的战术包围阵型，朝着地下车库的出口高速驶来。

刺眼的阳光下，巫十九能清晰地看到，其中一辆越野车的车顶上，一个黑洞洞的、由电脑控制的自动机枪塔，已经缓缓抬起，开始扫描。

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愤怒。

在乌鸦还在因绝望而呆滞的瞬间，巫十九已经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对抗？

用一柄破拆镐和她自己，去对抗装备了自动武器的专业战术小队？

那是找死。

她猛地转身，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姿势，将昏迷的宁千机甩上了那具半跪在地的巨大傀儡的肩膀上。

傀儡的肩甲宽厚而坚实，刚好能卡住宁千机的身体。

紧接着，她自己一个纵身，手脚并用地翻上了傀儡另一边的肩膀，双腿跨坐在傀儡粗壮的脖颈上，双手死死抓住了它头部的金属边角。

她居高临下，对着已经吓傻的乌鸦，发出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嘶吼。

“想活命，就指路！”

乌鸦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巫十九不再看他，双手猛地按在傀儡头顶的几个特殊凹槽上，将一股精纯的气劲灌入其中。

“嗡——”

沉寂的傀儡双眼中，红光一闪而过。

它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姿态，从半跪的状态猛然站起。

近四米高的巨大身躯，让这个本就压抑的地下车库，瞬间变得无比狭小。

她没有选择已经被越野车堵住的斜坡出口。

她的目光，锁定在车库侧面一堵相对脆弱的砖石围墙上。

那后面，根据工厂的结构，应该是一片废弃的工业管线区和未完工的楼盘工地。

“轰——！”

没有丝毫犹豫，巫十九操控着巨大的傀儡，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迈开沉重的步伐，对着那面墙壁，悍然撞去！

砖石与混凝土在巨力下应声爆裂，一个巨大的破口被野蛮地撕开。

漫天烟尘中，这尊钢铁与符文构成的巨人，扛着一个昏迷的男人，载着一个亡命的女人，冲出了摇摇欲坠的地下车库，一头扎进了城市边缘那片由废墟与钢筋水泥构成的灰色丛林之中。

身后，刺耳的警报声和自动机枪开始扫射的咆哮声，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乌鸦看着那个消失在烟尘中的庞大背影，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往车库里冲锋的“清道夫”，他发出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跟随着那具傀儡撞出的破洞，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城市的阴影里。

夜幕正在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的天际线缓缓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而在这片繁华的边缘，一场原始与科技交织的、毫无道理可讲的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