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着未动,任由那个茶碗砸到跟前不远处。
贵妃过日子素来讲究,寝殿里铺满了厚厚的地毯,茶碗掉在上头一点没碎,只是滚了几滚。
一股子芦苇清香弥散开来,正是今年新贡的西山白露茶。
我拾起滚到脚边的茶碗,嗅着熟悉的茶香,忽然失笑。
“做都做了……”我猛地提高声音,目光直刺贵妃:“还怕人说吗?”
“娘娘,您从前可不是这样敢做不敢当的。”
“你真当本宫不会杀你吗!”
伴随着贵妃暴怒的声音,一只手炉盖子又被砸了过来,露出手炉里发红的炭。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身后便传来一声锐响。
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刀上传来的血腥味激得我头皮发麻,心跳开始加速。
“你敢?!”小五惊怒的挣动着。
“使不得!”三皇子抢到我身旁,用手一把推开我颈边的刀刃。
可很快,刀又被架了回来,压得我锁骨生疼。
三皇子只好哀求的看向贵妃,语调颤抖:“母妃,求您了,使不得。”
贵妃不语,只是冷冰冰的看着我们。
三皇子着急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贵妃一眼,毅然伸手向刀刃握去。
我瞟了眼贵妃一直握着的手炉,连忙按下他:“别,小心伤着你自己。”
“淳妃娘娘,需要小心的人是您。”
有人在我背后阴恻恻地说:“标下的刀可是不长眼的。”
我听见这话,太阳穴两侧针扎似的疼,脑海中念头急转。
方才我快速扫过一眼,殿中其他几个军士和奴婢都没有动。唯有我身后这人,先是欲对小五不利,如今又举刀威胁我。
这个人会不会是贵妃的死士?
我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可以一起活,为什么非要一起死呢?”
身后之人没有接话,但将刀刃微微挪开了三分。
他持刀很稳,若非刀在我肩上,我绝难看出他方才有动作。
贵妃在上头冷笑了一声,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抱着手炉坐回凤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淳儿,你若想活,就不该来。”
“为什么不能活?”
我抬高声音反驳道:“我若是娘娘,便会立刻让三皇子带着其他人先出去。”
贵妃闻言,又是一声冷笑:“外头布满了强弩手,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我不管她的反应,径直对着其他人大声说:“今夜便是皇上给你们留的最后活路!”
“否则,外头那满院子的强弩手早就攻进来了,还怕这两三把刀和几桶火油吗?”
“你是想说,皇上是派你来救本宫的,”贵妃忽然笑了起来:“是这样吗?”
“正是!”我感受着肩上挪得更远的刀锋,依旧大声对着众人说。
“皇上仁爱,下旨只诛首恶,便是想要网开一面!”
“哈哈,只诛首恶?杀了本宫的兄长,却要放过本宫吗?”贵妃恶狠狠的看向我。
她的声音凄厉,听得我微微一顿。
皇帝虽然视皇后如知己,可对贵妃也是真心喜爱。但凡是皇后有的,只要不逾制,也必有一份给贵妃。
恩爱十余载,结果却是亲见丈夫杀了兄长,确实令人不忍。
但很快我想起了躺在棺里的皇后,想起了翠珍那只攥着白绒花的手,想起了福顺蜷缩僵硬的身体,还有这两日总哭着找娘的小九。
“因为皇上说:三皇子是个好孩子,朕不愿见兰艾同焚。”
我吸了下鼻子,学着皇帝的语调复述。
贵妃闻言哑然,旋即又狂笑起来,甚至笑得要背过气去。
“淳儿,你这话说的真是太难听了,真是、真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啊。”
她笑得太过,以致于声音变得又涩又哑。
我微微屈膝:“臣妾不敢。”
贵妃突然止住了笑,用指尖抹了抹笑出的泪,缓缓地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
她高仰着下巴斜睨了一眼虚搭在我肩头的刀刃,举起了手炉。
“要是本宫偏不呢?”
那手炉里的炭红通通的,若是落在倒了火油的地毯上,很快便会起火。
我扫了一眼四周,三皇子失魂落魄的在原地发愣,小五还没割断绳索,太子妃依旧不省人事的被绑在椅子上。
默算一下,以此刻殿中的情况,起火后的时间绝不够众人跑出去。
我索性心一横:“若是娘娘实在不愿出去,那就让臣妾留下来陪您。”
贵妃冷笑着摇了摇头。
“娘娘,这些孩子能懂什么?他们连陪人说话都不会,就让他们都先出去吧。”
贵妃还是摇头:“不可能。”
我揣摩着贵妃这话的意思,换了个的角度继续劝:“皇上让臣妾来,您应该能明白他的用意。”
“可一旦天亮,群臣入宫、尘埃落定,即便是皇上……也无法再为您和三皇子留下转圜之地。”
“三皇子,他才十四岁啊。”我轻叹道。
说到三皇子,贵妃的呼吸终于乱了一下。
“皇上的意思本宫当然明白。”贵妃开口道:“那你呢?”
“淳儿,你今夜来此,当真是想要本宫和三皇子活么?”
我坦然地与贵妃对视:“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
贵妃直直地盯着我:“你不想替皇后报仇吗?”
“什么……”我没有想到,贵妃会在此时挑明此事。
贵妃的声音阴阴森森:“你不是已经查出,是本宫给皇后下的毒吗?”
“你不是让皇上处死了福顺,还找到了翠珍的尸体吗?”
“哦,还有柔嫔身边的那个丫头,你和太子不是派人去她家查过吗?”
我不由捏紧了拳头,这女人还真敢把亏心事一件一件的当众说出口。
“让本宫想想,你还查了什么……”
我怕她当众说出太子妃分给皇后的那碗红参鸡汤有异一事,当即出口打断。
“贵妃娘娘是担心,臣妾会借着皇上的信任借机来诓骗您,害了您和三皇子的性命?”
“您多虑了。”
我放平了语气,不想让贵妃听出一丝波澜:“臣妾不像您那么喜欢违逆圣意。”
“也是。”贵妃呵了一声:“你一直是皇后的狗腿子,如今没了主人,总得抱紧皇上的大腿,哪里敢阳奉阴违。”
“皇上做事还是这么周密,难怪我们兄妹和秦王联手都斗不过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娘娘,请慎言。”
“本宫说错了吗?”
贵妃怼到我眼前,勾起红唇,目露挑衅。
“淳儿,一直以来,你不就是皇后的一条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