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票散落在湿冷的青砖上。
带国徽的全国通用粮票,翠花这辈子没见过。她盯着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手指缩在袖筒里,抖得像筛糠。
大队会计那张阴恻恻的脸在脑子里晃。大队捏着户口,卡着工分。城里人拍拍屁股能走,她得带两个娃在村里熬命。
翠花猛地抓过马卫国手里的报名表,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冲出小院,一口气窜到巷口代销点门前,双腿一软瘫进泥水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活路了!城里人骗我家男人不归家,娃娃都要饿死在炕上了!”
嘶哑的哭嚎穿透整条巷子。
下班的纺织厂女工停了脚,端着饭盒的干事探出头,买酱油的大妈拎着瓶子就凑过来。人群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马卫国冲出院子,七岁的强子死死抱着他大腿,缩在冷风里直哆嗦。
“卫国,那纸撕了!咱回家!”翠花跪在地上,死死护着皱巴巴的报名表,泥水泡着膝盖,眼泪糊了满脸。
围观的人弄清了原委,风向瞬间倒向跪着的女人。
“三十好几考什么大学,痴人说梦。”
“老婆孩子快饿死了,还躲在城里享清闲,自私到家了。”
“大队的话能不听?回去认个错领五十斤棒子面才是正经!”
一句接一句砸过来。马卫国站在人群正中央,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压断他的脊梁,可此刻,街坊鄙夷的眼神、儿子干瘪的脸颊、媳妇膝盖下的泥水,彻底把他钉死了。
他引以为傲的数理化公式,换不来一口饱饭。
江建军推着二八大杠挤在外围,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冷笑。
马卫国喉结滚了滚,慢慢弯腰,伸手去够翠花手里的报名表。
“翠花,我撕。跟你回村。”
指尖刚碰到纸角。
人群外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不急不缓,却在满巷嘈杂里异常清晰。
苏锦言拨开人群。
藏青色呢子大衣,背脊挺得笔直。走到马卫国面前,抬手按住他伸出的胳膊。
“苏妹子,算了。”马卫国嗓子全哑了,“我不考了。”
苏锦言没看他。转过身,面朝泥水里的翠花和指指点点的人群。
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五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那个年代,一级工人月工资不到三十块。五十块钱,够普通人家吃喝小半年。
苏锦言两指夹着钱,手腕一翻,连同先前那一百斤粮票,一起拍在代销点的玻璃柜台上。
“啪”的一声,脆响。
“五十块,一百斤全国粮票。不用拿银包角去换,不用看大队会计的脸色。”
声音清冷,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
“你男人下乡十年,白天种地,夜里熬油点灯复习。他想考大学,不是为做官当大爷,是为把你和孩子从泥地里拔出来。”
人群死寂。所有目光黏在那摞大团结上。江建军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攥车把的手指关节泛白。
翠花停了嚎哭,呆滞地盯着柜台上的钱和粮票,又仰头看苏锦言。
苏锦言居高临下,手指点在报名表上,用力按紧。
“大队给你五十斤棒子面,是让你们一家子世世代代留在村里刨土。这五十块钱加粮票,够强子交三年学费,够你安顿家里撑过开春。”
她顿了一拍,字字砸下来。
“现在,三天的备考时间,我买断了。”
翠花嘴唇哆嗦。她猛地扑上去,把柜台上的钱和粮票死死揽进怀里,贴着心口,生怕长翅膀飞了。
仰起脸,眼眶里全是血丝:“你们城里人……不懂农村的苦。大队知道了,要扒我们的皮……”
“我不懂你的苦,但我懂规则。”苏锦言打断她,“大队卡不住一个正规渠道考出去的大学生。录取通知书一到手,户口直接落省城,粮油关系国家接管。大队书记见了他,得弯腰喊一声国家干部。”
她微微俯身,目光钉进翠花眼底。
“你要是不信,就继续跪在泥水里。”
没有安慰,全是利弊算计的重拳。
翠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巨款,又看向马卫国。她从泥水里爬起来,浑浊的水顺着破棉裤淌。牵过强子的手,突然转身朝苏锦言深深弯了一躬。
“俺信你。俺带娃娃回村。”
她扭头盯住马卫国,咬牙切齿:“马卫国,你拿了人家的钱,考不上.....俺带强子跳井。”
女人牵着孩子,头也不回走出巷子。
人群散了。五十块真金白银摆在台面上,刚才那些道德高地上的闲言碎语,全成了笑话。
江建军铁青着脸蹬上自行车,消失在巷口。他得去一中查座位表,绝不能让这两个人坐进同一个考场。
巷子空了,天上飘起雪渣子。
马卫国看着苏锦言,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
苏锦言单手扶住他肩膀,用力一托。
“省这些虚的。”她收回手揣进口袋,“五十块钱是我丈夫在部队拿命换的津贴。借你,要收利息。”
马卫国眼眶通红。十年委屈、媳妇的泪、当街的羞辱,全堵在嗓子眼里。
他退后半步,站直身体,朝苏锦言深鞠九十度。
“苏同志,这份情,马卫国拿命记。”
直起腰,胡茬凌乱的脸上再没半点退缩。
“只要能进考场,数理化,我不丢一分。”
“好。回去接着讲立体几何。”
两人转身走回小院,门合上。炉子上铝壶“呼呼”冒着白气。
陆小云坐在桌前,双手捧着手抄本,眼睛瞪得滚圆。她刚才趴在门缝里看完了全程。五十块钱砸上柜台那一刻,嫂子前几天说的“现实”两个字终于砸进骨头里.....
没有知识,穷人的骨头只值五十斤棒子面。
苏锦言坐下,翻开文综模拟卷,钢笔笔尖划过纸面。
距离统考,最后三天。
江建军会在考场安排上做手脚,赵彩凤不会甘心,侯宝平随时可能借名头生事。
那就不躲了。
笔尖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三天后,清晨七点,大雪封路。
县一中门前黑压压挤满了人。雷锋帽、军大衣、打补丁棉袄,冻得直跺脚。
苏锦言带着马卫国和陆小云走到校门左侧报到处。红榜下,江建军披着军大衣,正拿花名册核对准考证。
看见三人,他嘴角缓缓勾起来。
从名册底下抽出一份盖红章的通告单,扬了扬。
“单招考生苏锦言,马卫国省招办昨晚的临时通知,为严肃考风考纪,脱离学籍的社会考生和部队特批考生,考场单独划定。”
他伸手指向学校大门外那排没暖气、玻璃漏风的废弃旧平房。
“你们的考场在那儿。”
江建军低下头继续翻名册,声音漫不经心。
“零下十三度,慢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