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嫣走的时候,尾巴翘得几乎要掀翻屋檐。
她走后半个时辰,沈惊鸿坐在花厅里,慢慢喝完了一盏茶。小郑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惊鸿把茶盏搁下。
"二小姐……她今日那样说,您怎么不恼?"小郑到底还是问了,"她明明是在挑衅,说您一个替嫁的弃女,也配管中馈?还说大哥若真瘫了,这顾家的未来……"
"未来怎样?"沈惊鸿抬眼。
"她说——'大哥的遗产该归我',虽没明说,可那意思,二小姐怕是觉得自己该分一杯羹。"小郑声音越来越小。
沈惊鸿嘴角弯了弯。
"她当众说了?"
"在回廊上,好几个丫鬟婆子都听见了。"
"好。"沈惊鸿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正好。"
次日午后,顾明嫣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丫鬟,独自晃到主院正房门口,见沈惊鸿正对着铜镜梳头,便大喇喇踱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垫子——那垫子是顾九霄的,她从前偶尔来,总爱坐这儿,仿佛坐了就等于占了便宜。
"嫂子,昨日我那话,你别往心里去。"顾明嫣歪着头,语气倒是比昨日软了些,可眼里那点得意藏不住,"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这家里……总归要有个明白人撑着。大哥那样,你辛苦,我瞧着都心疼。"
沈惊鸿从镜子里看她,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不接话。
顾明嫣等了一息,见没回应,便自己往下说:"其实我也不是完全反对你管事。你毕竟是大少奶奶,名分在那儿。可——"她压低声音,像说机密,"这顾家的产业,说到底还是顾家的。大哥若好不了,将来……总不能全落在你一个人手里吧?"
她顿了顿,观察沈惊鸿的脸色。
沈惊鸿依旧梳头,仿佛没听见。
顾明嫣心下得意,索性把压在心底的话倒了出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我爹——二叔顾景行,曾跟我提过,说这宅子里里外外,不能总靠一个外姓女流。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这中馈总不能没人。所以我想着,大哥的遗产,还有这宅子里的份额,我将来总得……"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反正我话放这儿,大哥的遗产该归我——归顾家人,归我顾明嫣!"
这话,她昨日已在回廊上说过半句,今日说得完整,且当着仅有的两个心腹丫鬟的面——那两个丫鬟是沈惊鸿故意留在附近的,一个是小郑,一个是昨日刚提拔的小芬。
小芬立刻退后两步,作势要通报,却用只有主仆才懂的眼神朝沈惊鸿飞了个眼色。
沈惊鸿终于转过身,手里梳子轻轻一放。
"明嫣妹妹,你今日倒是开心。"
"那当然!"顾明嫣站起身,拍拍裙子,"我终于把话说清楚了,省得别人以为我贪心。"
"贪心?"沈惊鸿缓缓站起来,身高略逊她,可气场却像一座山压过去,"你今日这番话,不是贪心,是聪明。你聪明就聪明在,知道有些话不能背地里说,要当众说——说了,才有人听见。"
顾明嫣笑容僵了。
"谁会听见?"她强撑。
"你爹,顾景行。你二叔。还有——"沈惊鸿走近一步,"你背后那位真正教你说话的人。"
顾明嫣脸色白了。
沈惊鸿不再看她,转身对门外道:"小郑,去请二老爷过来。就说二小姐有要事相商,涉及大哥遗产分配,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不准,请二叔定夺。"
顾明嫣慌了:"嫂子!我……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沈惊鸿回头,目光如刀,"不是当众说大哥的遗产该归你?妹妹,话已出口,泼出去的水。你要回收,现在还来得及——当你爹的面,当你二叔的面,收回你今日所有话。"
顾明嫣嘴唇哆嗦,看看沈惊鸿,又看看门口——小郑已跑远去叫人。
她知道,自己被套住了。
半个时辰后,顾景行匆匆赶来。
他进屋时,顾明嫣正眼圈红红地坐在椅子上,沈惊鸿则端坐主位,茶热着,没人动。
"明嫣,你怎么了?"顾景行先看女儿,语气里带出几分惯常的溺爱,"谁欺负你了?"
"二叔……"顾明嫣抬起头,眼泪说掉就掉,"我没被欺负,就是……嫂子她……她要把我刚才的话,去告诉爷爷和老太太……"
顾景行一怔,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不慌不忙,把今日顾明嫣的原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包括"大哥的遗产该归我"那句,包括"归顾家人,归我顾明嫣"。
屋子里静得掉针可闻。
顾景行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自然听得出,女儿这话若传到霍振山耳朵里,等于公开宣称——顾九霄的遗产,她要分。这不仅是觊觎,更是打老爷子的脸:老爷子想过继顾景行呢,结果亲女儿却跳出来要分长房的家?
"胡闹!"顾景行低吼,"明嫣,你给我闭嘴!谁准你乱说话的?"
顾明嫣哭得更凶:"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惊鸿接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是被人心疼了,便忘了自己是谁的妹妹,谁的女人。明嫣妹妹,你昨日上门挑衅,今日又当众暴露野心,你以为你藏在'为大哥操心'的外衣下,我就看不出来?"
她转向顾景行:"二叔,妹妹年幼,不懂事。但她的话,句句录在此处,人证俱在。我本不该干预叔父家事,可毕竟中馈在我手,若她明日再去外头乱讲,影响顾家声誉,我只好报官——如今这世道,诽谤可是要治罪的。"
她说"报官"二字时,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桌面下,藏着小芬刚放上去的竹筒,筒里卷着今日对话的笔录,还有三个丫鬟的证词——当然,是沈惊鸿提前安排好的"证词"。
顾景行额头见汗。
他如何听不出沈惊鸿的潜台词:你女儿已公开宣称要分长房遗产,我若不管,她明日可能闯更的大祸,到时候连累的是你顾景行在霍振山面前的印象。
"我……我回去严加管教。"顾景行站起身,拽起女儿,"明嫣,跟爹走!今儿个的事,不许再提半个字!"
顾明嫣被拖着,还回头看沈惊鸿,眼里又恨又惧。
沈惊鸿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顾景行父女走后,小郑关上门,忍不住笑:"大少奶奶,您这捧杀之计当真妙啊!明嫣小姐自己跳坑,还帮着把土埋了!"
沈惊鸿走到窗前,窗外庭院寂然,阳光好得很。
"不是捧杀,是请君入瓮。"她淡淡道,"她那句话,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不会当众说。她说了,说明背后有人怂恿,且急不可耐。顾景行急,柳姨娘更急——她们怕我查中馈查到醉仙草上去,所以先让明嫣试水,看我反应。"
"那现在呢?"
"现在,顾景行知道我手里有把柄,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明着针对我。至于明嫣……"她转身,眼神微冷,"是个可被利用的棋子,也是个警告:谁再动歪心思,我就让谁当众出丑。"
小郑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客房窗外的鞋印,小杨哥查了,说那鞋底纹路是'飞跃'牌军用胶鞋,市面常见,但……"
"但什么?"
"但码数四十二到四十三,偏大。且鞋印深度显示,走路的人重心偏左,像……惯用左手的人。"
沈惊鸿若有所思。
惯用左手——顾九霄是右撇子;顾景行也是右;柳姨娘右手拈针,左手偶尔;倒是……沈清欢?她回忆前世原主记忆碎片,那"笑很假"的妹妹,似乎是左撇子。
不过此线暂且按下。
她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个"顾"字,又划掉,改写成"沈清欢"。
"去把昨日回廊的丫鬟都叫来,我问问她们,明嫣昨日除了见我,还见了谁。"
"是。"
当日傍晚,消息传到霍振山耳朵里。
不是沈惊鸿告的状,是顾景行自己"家法处置"的消息传出去时,顺带带了句"二小姐年幼无知,妄议遗产,已训斥"。霍振山听罢,只冷哼一声,没表态。
但沈惊鸿知道,这笔账,霍振山记下了。顾明嫣的狂妄,等于打了他的脸——他正想保顾景行上位,亲女儿却跳出来分长房一杯羹,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夜深。
沈惊鸿熄了灯,躺在顾九霄身边。
月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在他安静的脸上。她凝视那圈戒指压痕,忽然极轻地说:
"你听见了今日的事?你二叔来过,又走了。明嫣蠢,但她的蠢恰好帮我试出了一些人的底牌。"
被褥下,顾九霄的手指,似乎又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拂过。
她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