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嫣那句"大哥的遗产该归我"像一颗石子投进顾家这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消息最先传到的是柳姨娘院里。
柳姨娘听了,手里的佛珠停了三息,随后轻笑一声:"这丫头,倒是比她爹还沉不住气。"
她身边伺候的周嫂低声道:"二小姐当着好几个丫鬟的面说的,如今怕是拦不住了。"
"拦什么?"柳姨娘重新拨动佛珠,"拦了,怎么让霍振山看清那个女人的手段?沈惊鸿让明嫣当众出丑,看似打的是明嫣的脸,实则是在霍振山面前立威——她要让老爷子知道,这府里谁才是管事的。我们且看着。"
周嫂犹豫了一下:"可二爷那边……"
"景行那边我自有安排。"柳姨娘垂下眼,"你去把昨儿那批药材的账再对一遍,别留尾巴。"
消息传到霍振山耳朵里,是当天下午申时。
霍振山正在书房练字,管家老周小心翼翼地递了话。老爷子笔尖一顿,墨洇了一大片宣纸。
"她说什么?"
"二小姐说……'大哥的遗产该归我'。"老周声音压得极低,"当着回廊上好几个人的面。"
霍振山把笔搁下,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顾景行父子有野心,但野心归野心,放在心里藏着便是,哪有当众嚷出来的道理?这不等于告诉全府上下——顾家二房觊觎长房?
"去,把明嫣叫来。"霍振山沉声道。
老周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又听霍振山补了一句:"把大少奶奶也叫上。"
沈惊鸿接到传话时,正在主院清点这个月的炭火支出。
入冬以来炭火用量比往年翻了一倍,她翻了三遍账本,发现是老赵在炭行那边虚报了价格。这人前几日被她调去管库房,倒还安分,可这账上的猫腻瞒不过她。
"大少奶奶,老爷子叫您去正厅。"小郑跑进来,脸颊微红,显然跑得急。
"知道了。"沈惊鸿合上账本,不慌不忙地起身,"去把小芬也叫上,带上昨日回廊那几个丫鬟的证词抄件。"
"证词?"
"以防万一。"沈惊鸿整了整衣襟,"今日怕是不太平。"
她换了身暗红缎面袄裙,外罩玄色坎肩,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如意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不张扬,但压得住场。
走到正厅门口时,她听见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顾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急切。
"……父亲,明嫣年纪小,说话没轻重,您别往心里去。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管教?"霍振山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九霄的遗产该归她,你告诉我这是'没轻重'?景行,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惊鸿在门外站了片刻,等里面声音稍歇,才迈步进门。
"爷爷。"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霍振山抬眼看她,脸色阴沉中带着一丝审视:"惊鸿,你来了。明嫣那丫头昨日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沈惊鸿站直了,目光平静,"不止我听见,回廊上当时有五个丫鬟婆子,都听见了。"
顾景行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警告。
沈惊鸿视若无睹,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双手递上:"爷爷,这是昨日当值的三个丫鬟的证词抄件,她们把二小姐的原话逐字记了下来。我本想私下处理,但既然惊动了爷爷,便不敢隐瞒。"
霍振山接过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卷好的纸,展开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哥的遗产该归我,归顾家人,归我顾明嫣'。"他念出声,声音发颤,"她真敢说。"
顾景行额角见汗:"父亲,小女她……她是被沈惊鸿——"
"被我什么?"沈惊鸿微微偏头,语气不疾不徐,"二叔,明嫣妹妹昨日来我房里,是我让她说的?还是我逼她当众嚷嚷的?她自己口无遮拦,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你——"
"景行!"霍振山猛拍扶手,"你女儿自己说的混账话,你还有脸怪别人?"
顾景行被噎住,脸色青白交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张扬,带着一股子不属于顾家正厅的鲜活气。
"哟,都在呢?"
众人回头。
沈清欢一袭鹅黄春衫,外罩白狐皮坎肩,发间簪着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晃,在午后日光里闪得人眼花。她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仿佛来赴一场春日宴,而非闯进一场家族训话。
"清欢?"霍振山皱眉,"你怎么来了?"
"爷爷,我听说府上热闹,特来瞧瞧。"沈清欢款款走进来,目光先扫过霍振山,再掠过顾景行,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笑意更深了,"姐姐,你这大少奶奶当得可真辛苦,连明嫣妹妹都敢骑到你头上来。"
沈惊鸿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没接话。
沈清欢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往下说:"我今日在街上听人议论,说顾家二小姐当众宣称大哥的遗产该归她——哎哟,这话传出去,外人还以为顾家乱成什么样了呢。我一想,不行,我得来看看,别让人说我沈家的人嫁过来受了委屈。"
她这话绵里藏针,表面是替沈惊鸿撑腰,实则是在霍振山面前强调——沈惊鸿是"沈家的人",暗示她背后有沈家撑腰,让霍振山对她多一层忌惮。
沈惊鸿在心里冷笑。
这丫头,心眼比针尖还细。
霍振山果然脸色变了变:"沈姑娘,今日之事是顾家家事——"
"爷爷您别见外。"沈清欢打断他,笑得天真烂漫,"姐姐替嫁到顾家,我这个做妹妹的关心她,也是关心顾家不是?再说了——"她忽然转向顾景行,语气一变,带了点嘲讽,"二叔,您教的好女儿,这话要是传出去,沈家面上也无光啊。外人会说,瞧瞧,顾家二房的闺女,连长房的遗产都惦记,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顾景行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沈清欢是"客人",且她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帮"顾家遮丑。
"你——"顾明嫣从后面冲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叫来罚站等了半天,"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说我?"
"我算什么?"沈清欢笑眯眯的,"我是沈清欢,沈家真千金。你替我姐姐嫁进来的,怎么,连这都忘了?你叫我一声姐姐都不肯?"
顾明嫣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沈清欢上前一步,声音忽然拔高,"你当众说大哥的遗产归你,你才不要脸!你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也配惦记长房的家产?你爹想当家主,你就想分遗产?一套一套的,真不愧是——"
"够了!"霍振山猛地站起来,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跳,"都给我闭嘴!"
正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霍振山胸口起伏,目光从顾明嫣扫到沈清欢,再到沈惊鸿,最后落在顾景行身上。
"明嫣,回房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顾明嫣哭着跑了。
"景行,教女无方,本月月例减半。回去好好想想,你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顾景行咬着牙,躬身退下。
最后,霍振山的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
"沈姑娘,今日多谢你……提醒。"他语气复杂,"不过顾家的事,还是顾家人自己料理。你一个姑娘家,少掺和这些。"
沈清欢笑盈盈地行了个礼:"是,爷爷教训得是。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沈惊鸿身边时,脚步微顿,极轻地说了一句:"姐姐,你今日可真安静。怎么,不需要我这个妹妹帮你出头?"
沈惊鸿微微一笑,同样轻声:"多谢妹妹。不过——本宫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替我出头。"
沈清欢瞳孔微缩,随即恢复笑颜,款款离去。
正厅里只剩祖孙二人。
霍振山坐回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他盯着沈惊鸿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今日,为什么不自己说?"
沈惊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爷爷,明嫣妹妹的话,我若自己告状,便成了'大嫂欺负小姑子'。让二叔自己来,让沈清欢来,让所有人来——爷爷您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判。这样,谁都说不出我半句不是。"
霍振山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比你看起来要聪明得多。"
"惊鸿只是不想让爷爷为难。"
"为难?"霍振山冷笑,"顾家上下,谁不为难?景行父子,柳姨娘,明嫣——一个个的,恨不得把九霄啃得骨头都不剩。你倒是……"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去吧。今日的事,我会处理。"
沈惊鸿行礼退出。
走出正厅,日头已经偏西。
小郑跟在后面,小声问:"大少奶奶,沈清欢今日……是不是在帮咱们?"
"帮?"沈惊鸿嗤笑一声,"她是在帮她自己。她今日来,一是试探我到底在顾家站稳了没有,二是想在霍振山面前刷存在感,三是——"
她顿了顿。
"三是什么?"小郑追问。
"三是她想看看,顾家内乱到了什么程度,好决定她下一步怎么动手。"
沈惊鸿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烧得像着了火,红得刺眼。
沈清欢今日那番话,表面是帮腔,实则是在霍振山面前把"顾家内乱"这件事坐实了。她越闹,霍振山越觉得顾家风雨飘摇,越需要有人稳住局面——而能稳住局面的人,眼下只有沈惊鸿。
这丫头,不简单。
但沈惊鸿也不怕。
她回到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小杨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回来,低声道:"大少奶奶,查到了。今日午后,沈清欢进府前,在后巷跟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是盛天集团的人。"
沈惊鸿脚步一顿。
盛天集团。
那个一直在暗中做空顾氏的外部资本。
"看清脸了吗?"
"看清了,是盛天的一个小经理,姓赵,专门跑外围关系的。"
"知道了。"沈惊鸿点点头,"继续盯着。另外,明日的炭火账,把老赵那条单独列出来给我。"
"是。"
她走进主卧,顺手关上门。
顾九霄躺在床上,和往常一样安静。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惊鸿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你今日没动。"她忽然说,"一整天,手指都没动一下。是昨晚消耗太多,还是……你也在听?"
当然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皮肤时,温度正常,脉搏平稳有力。
"沈清欢来了。"她低声说,像在跟一个醒着的人聊天,"她比明嫣难对付多了。明嫣是蠢,她……是坏。蠢的人好对付,坏的人得防着她背后捅刀。"
她收回手,转身去洗漱。
门锁缝隙里那根头发,还在。
昨夜无人来。
但沈惊鸿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沈清欢今日登门,等于在顾家这潭水里又搅了一棍。接下来,柳姨娘会动,顾景行会动,盛天集团也会动。
她擦完脸,坐在梳妆台前,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老赵、周嫂、小周、周大夫、顾景行、柳姨娘、沈清欢。
她在沈清欢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画了个问号。
"盛天集团……"她喃喃自语,"沈家欠的债,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她想起沈父沈母上次来时的嘴脸——催她回门不成,又逼她交出中馈,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不像是单纯的势利,倒像是被人追债追急了。
沈家债务。
这条线,一直埋在暗处,今日沈清欢的出现,让它浮出了水面。
沈惊鸿把纸折好,压在妆奁底下。
窗外风起,吹得桂花树的枝桠沙沙作响。她吹灭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明日,该去沈家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