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汀州城外的义庄在夜里冷得像一口井,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斜着往我脸上扑。
我是宋慈,建阳人,嘉定十年进士。汀州主簿,管的是户籍、赋税、刑狱文书。仵作归我管,验尸的事,我得到场。
“大人。”仵作老陈蹲在尸体旁边,手拢在袖子里,脖子缩着。“溺死的,河湾里捞上来的,脸朝下。后颈有道口子,石头划的。”
我没说话。我把灯往前凑了凑,灯油的气味混着尸体的土腥味,呛得太阳穴发紧。死者是个老汉,六十来岁,灰白头发,脸泡得发胀,嘴唇外翻。后颈那道口子,不长,皮肉翻着,被水泡得发白。
我蹲下来,手指搭在死者手腕上。手腕硬了,肉贴在骨头上,凉得像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有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河泥。是个在河边讨生活的人。
“仵作说石头划的。”老陈补了一句。“河湾里石头多,磕着碰着,常有的事。”
我用手指在那道口子上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软烂,里面没有泥沙。我把指甲探进去,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沙,没有石屑。我掰开死者的嘴。舌尖发黑,喉咙里有水草,还有几粒沙子,细得像针尖。
“翻过来。”
老陈搭手,把尸体翻了个面。我手指沿着脊椎往下摸。皮肉冰凉,骨头一节一节,像念珠。摸到第四根肋骨时,指下有个硬块。我停了一下,又摸了一遍。硬块不大,嵌在肉里,不仔细摸,摸不出来。
“刀。”我说。
老陈从箱子里抽出一把小刀,递过来。我接过刀,在那块硬处划开。血已经凝了,刀尖拨开皮肉,拨出一根钉子。钉尖弯了,上面挂着一点干了的皮肉,暗红色,像锈。
我把钉子举到灯下。钉子亮晶晶的,是新的,不是河里的东西。后颈那道口子,是被钉子打的。先被打晕,再被扔进水里。溺水是假,杀人是真。
“大人,”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嗓子紧了,“这……”
我把钉子包在布里,放进袖袋。油灯火苗哔剥响了一下,义庄里更冷了。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麻,但心头很热。一条命,不是仵作一句“溺死”就能盖过去的。
“老陈。”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在。”
“你去查。这老汉是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最近跟谁来往。河湾上下游三里,挨家问,谁家最近买过钉子,谁家最近修过船、搭过棚。问到了,来报。”
老陈应了一声,挎上箱子,缩着脖子出了义庄。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灯苗猛地一歪,又直了。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后颈的口子,肋骨下的钉眼,喉咙里的水草和沙子。钉子是新的,伤口没泥沙,扔进水里之前,他已经死了。
我蹲下来,把死者的嘴重新掰开,用灯照着喉咙。水草是河里的,沙子也是河里的。但有几粒沙子,比河沙粗,颜色发黑,像灶灰。我伸出指尖,把那几粒黑沙刮出来,搁在掌心里,凑到灯下。灶灰。他被人拖过灶台,或者被扔在灶间。然后才扔进河里。
我把黑沙也包好,跟钉子搁在一起。袖袋里两样东西,一铁一灰,轻得没分量,但比一具尸体还重。
天快亮了。义庄外头起了雾,白蒙蒙一片,把河湾遮得看不见。我走出门,站在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带着河水的腥味。我伸手摸了摸袖袋,钉子和黑沙都在。
我往衙门走。路上没人,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我步子不快,脑子里全是那根钉子。钉尖弯了,说明打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骨头。后颈的骨头厚,能打弯钉子,力不小。是谁,跟一个六十岁的老汉有这么大的仇。
衙门后堂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案上摊着昨天的户籍册。我把灯点上,翻开册子,找到河湾一带的户籍。靠河住的,一共十七户。我拿起笔,在纸上把十七个户主的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抄完,我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袖袋里钉子硌着手腕,黑沙在布里沙沙响。
我坐在案前,等着老陈回来。窗外,汀州城的日头从雾里拱出来,照在案上。户籍册摊开着,纸页被晨风吹得哗哗响。我伸手压住纸角,指缝里的灶灰蹭在纸上,留下一道黑痕。
我看了看那道痕,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