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江西提刑司衙门，后堂灯点到二更。案上摊着一卷案卷，纸边卷了角，墨迹被手汗洇开几处。宋慈坐在案前，手指按在“自缢”两个字上，指肚下压出一道白印。
堂下跪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粗布孝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跪了一个时辰了，膝盖下的青砖上洇了一小片湿，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大人。”妇人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男人不会上吊。他答应过我的，说等收完这季稻，带我去临安看儿子。他不会上吊。”
宋慈没说话。他翻开案卷第一页。死者刘二，四十二岁，佃农，三日前吊死在自家牛棚横梁上。仵作验状写着：面色青紫，舌出，项有索痕，八字不交。结论：自缢。
他把案卷合上，站起来。堂下妇人还在跪着。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案卷递到她眼前。
“你识字吗。”
“不识字。”
“你男人吊在牛棚哪个位置。”
“东边横梁。”
“凳子呢。”
“倒在脚底下。”
“凳子多高。”
妇人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用手比了个高度。“这么高，矮凳，平时铡草用的。”
宋慈站起来，回到案前。他拿起笔，在案卷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凳矮，梁高。他把笔搁下，看着这几个字。矮凳铡草用，人站上去，踮脚都够不着横梁。除非踩两样东西，或者有人帮忙。
第二天清早，宋慈带着仵作老陈去了河湾村。牛棚还在，横梁上那截草绳也还在，风吹日晒，毛了边。他站在横梁底下，抬头看了很久。横梁高七尺，矮凳不到一尺。地上有几根散落的稻草，被踩得扁扁的。
“老陈，你站上去。”
老陈搬过矮凳，搁在横梁底下，站上去。他踮起脚，手指离横梁还有一尺多。
“够不着。”老陈说。
“你跳一下。”
老陈跳了一下，指尖勉强碰到横梁。落下来的时候凳子晃了晃，差点翻。
宋慈蹲下来，看地上的稻草。稻草被踩的方向，是从牛棚门口往横梁这边来的。但稻草上有一道痕迹，是拖出来的，从横梁底下往牛棚后墙那边去。他顺着痕迹走到后墙，墙根有一堆干草，草底下压着一只鞋。黑布鞋，鞋底沾着泥。
他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泥是河泥，发黑。但牛棚里的地是干的，铺着稻草。这只鞋，去过河边。
宋慈把鞋装进袖袋，走出牛棚。日头升到树梢上，照着村口的土路。他站在路边，往河的方向看了一眼。河离牛棚半里地，中间隔着一片菜地。菜地边上的土，被踩出一条窄道，草倒向两边。
他沿着窄道走。走到河边，河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生着青苔。他蹲下来看石头旁边的泥地。泥地上有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是后跟，浅的是前掌，像是拖着什么东西走过来。他顺着脚印往回看，脚印从菜地那头来，一路拖到河边。
他站起来，往河面看。河水平缓，看不出什么。
“老陈。”宋慈喊。
老陈从牛棚那边跑过来。“大人。”
“你去找村里人问问，刘二死的前一晚，谁跟他喝过酒。问清楚了来报。”
老陈去了。宋慈站在河边，看着河面。袖袋里那只黑布鞋，鞋底的河泥还没干透。他伸手摸了摸，泥是软的，从鞋底纹路里挤出来，蹭在指肚上。
中午，老陈回来了。“大人，问到了。刘二死的前一晚，跟村东的赵大喝酒。赵大是村里的屠户，跟刘二有仇。去年刘二告过赵大，说赵大占了他家三分地。”
“赵大人呢。”
“在家。没跑。”
宋慈带着两个衙役去了赵大家。赵大坐在堂屋里，桌上搁着半碗冷酒，一碟花生米。他看见宋慈进来，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大人。”
“刘二死的那晚，你跟他喝酒。”
“是。喝了，我认。但我没杀他。他走了以后，我就睡了。”
“你睡在哪。”
“东屋。我婆娘可以作证。”
宋慈没接话。他走到赵大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赵大穿着一双新布鞋，鞋面干净，鞋底是干的。他又看了一眼门后。门后搁着一双旧鞋，黑布面，鞋底沾着干了的河泥。
“那双鞋。”
赵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旧鞋，下雨天穿的，早不穿了。”
宋慈走过去，把旧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河泥，发黑，干在上面，纹路里还嵌着几粒沙子。他把旧鞋举到赵大面前。“下雨天穿的，鞋底应该是泥，不是河泥。河泥发黑，田泥发黄。你穿着这双鞋，去过河边。”
赵大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半碗冷酒晃出来，洒了一桌。
“刘二后颈有一道旧伤，是拖拽留下的。你从牛棚把他拖到河边，先把他按进水里，他挣扎，你拖回来，再吊上去。他喉咙里有水，但肺里没水。溺死的人肺里有水，吊死的人肺里没有。他是先被淹晕，再被吊死的。”
赵大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按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
“他占我地。我去衙门告，他花钱买通了书吏，我败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宋慈把鞋装进袖袋。“你告状输了，就杀人。”
赵大没说话。他的肩膀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把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宋慈没看他。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日头偏西了，光照着院角一棵老槐树，树影拖得老长。他伸手摸了摸袖袋。袋里一只黑布鞋，一根钉子，还有几粒黑沙。他闭上眼，又睁开。
回到衙门后堂，天快黑了。宋慈坐在案前，翻开案卷，把“自缢”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谋杀”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两个字。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点，像血。
他把案卷合上，搁在案角。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他伸手压住纸角，指肚上沾的河泥蹭在纸上，留下一道黑痕。
他没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