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西提刑司衙门,后堂案上摊着一卷《验状》,纸面被日头照得发白。宋慈坐在案前,手指按在“仵作验状”四个字上,指肚下压出一道浅印。
堂下站着三个人。左边是仵作老陈,袖着手,低着头。右边是赣州来的仵作姓刘,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眼睛滴溜溜转。中间跪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皮上沾着泥点子。
“大人。”妇人抬起头,眼眶青黑,嗓子哑。“我男人死在赣州牢里,仵作验的是暴病。我不信。他进去的时候好好的,三天就没了。”
宋慈翻开案卷。死者黄大,三十八岁,赣州人,因偷盗入狱,三日后死于牢中。仵作验状写着:面色青紫,口鼻无血,腹无胀,四肢无伤。结论:暴病。
他把案卷合上,看着赣州仵作刘。“你验的。”
“是小的验的。”刘仵作往前迈了一步,哈着腰。“面色青紫,是急症。口鼻无血,腹不胀,四肢无伤,不是外伤。不是暴病是什么。”
“你验了哪些部位。”
“按老规矩。看面色,看口鼻,看腹部,看四肢。”
“喉中看了没有。”
刘仵作愣了一下。“喉中……没看。”
“粪门看了没有。”
“这个……没有。”
“十指看了没有。”
“也没看。”
宋慈站起来。他走到堂下,站在刘仵作面前。他比刘仵作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刘仵作往后退了半步,鼠须抖了抖。
“你验尸,只看面色、口鼻、腹部、四肢。喉中不看,粪门不看,十指不看。若是有人用细针刺入喉中,毒入脏腑,面色青紫,口鼻无血。你验得出来吗。”
刘仵作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伸手抹了一把,手心湿了。
“大人,小的验了二十年,都是这么验的。”
“验了二十年,验错了二十年。”宋慈转身走回案前,从案角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连夜写的,密密麻麻,墨迹未干。他把纸推到刘仵作面前。
“从今天起,验尸按这个来。第一,看顶心、发际。第二,看耳窍、鼻孔。第三,看喉中。第四,看胸腹。第五,看粪门。第六,看十指。一处不看,验状作废。”
刘仵作接过纸,低头看。他认字不多,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看完,他抬起头,嘴张了张。
“大人,这……这太细了。仵作行里,从来没人这么验。”
“从来没人这么验,所以冤死的人,都写成暴病。”宋慈把《验状》拿起来,举到刘仵作眼前。“黄大的尸体,你重新验。按这个来。验完了,写新验状。写得不对,我亲自验。”
刘仵作的脸白了。他攥着那张纸,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慈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宋慈没看他。他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你男人的尸体,还在赣州牢里。”
“在。我求了牢头,没让他们烧。”
“你回去等着。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真验状。”
妇人磕了个头,抱着包袱走了。堂上安静下来。老陈还站在左边,袖着手,没动。
“老陈。”
“在。”
“你把这几年验过的案子,翻出来。凡是验状上写着‘暴病’的,一个一个重新对。对不上的,记下来。”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大人,那些案子,有的已经结了好几年了。人都埋了。”
“埋了也翻。”宋慈坐下来,拿起笔。“翻到哪一个对不上,就挖出来。挖出来重新验。验完了,写新验状。新验状上,把原来的仵作名字写上去。”
老陈愣了一下。“大人,这是要……”
“要立规矩。”宋慈把笔搁下,抬起头。“仵作验尸,不能靠‘老规矩’。老规矩是人定的,人能定,就能改。改完了,写下来,印出来,发到各州县。以后谁验尸,都按这个来。验错了,名字写在验状上,跑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案角,把案上那卷《验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凡验尸,须先看,再摸,再剖。不看则不明,不摸则不准,不剖则不见。他把这页纸抽出来,搁在案上,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开,拿起笔。
他写:凡验尸,仵作须亲到现场。凡验尸,仵作须报姓名。凡验尸,须填格目,一处一格,不得漏填。凡验尸,喉中、粪门、十指,必看。凡验尸,验状须写仵作姓名、验尸日期、验尸地点。凡验尸,验状一式三份,一份存县,一份存州,一份报提刑司。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墨迹干了,他把纸折好,走到墙根。墙根搁着一口木箱,箱盖上刻着“验状”二字。他掀开箱盖,里面已经攒了一摞纸,一卷一卷码着,从底到口。他把新写的纸卷塞进去,合上箱盖,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那口木箱。箱盖上的“验状”两个字被日头照着,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宋慈转过身,看着老陈。“你明天去赣州。把黄大的尸体挖出来,重新验。验完了,写新验状。验状上写你的名字。写得对不对,我一看就知道。”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后堂安静下来。宋慈坐回案前,翻开户籍册,把黄大的名字找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待验。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窗外,日头偏西了,照在案上那卷《验状》上。纸页被风吹得翻动,哗哗响。
他伸手压住纸角,指肚上的墨迹蹭在纸上,留下一道黑痕。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