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工棚是阿七三年前住过的地方，铁皮搭的棚子，顶漏雨，墙透风，地上铺着两张旧草席。阿九推开门时，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像一堵放了三年的墙倒在她面前。阿七站在工棚角落，灰夹克的背影在昏暗中缩成一块厚重的暗色。他手里攥着阿九的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货单照片。他的拇指按在删除键上，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消失。阿九冲过去，伸手把手机抢回来。屏幕已经空了，相册里只剩一张模糊的缩略图残留。她把手机攥在掌心，抬头看着阿七的脸。
“为什么？”她问。声音细而急，像一根绷紧的弦。阿七转过身，在草席上坐下来，右手食指的断口抵着膝盖。他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雾在工棚里散开，把昏黄的光搅成一片浑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声音沙哑而干涩，像砂纸蹭过铁锈：“三年前，我就是查这条线。你师娘死了。”阿九站在工棚中央，旧书包抱在胸前。她第一次听养父说这事。三年前，阿七查法院地图，查新货，查货柜，然后失踪。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人走的。阿七又吸了一口烟，烟灰落在草席上，他用断指碾灭。“你师娘查到拍卖庭的货单，第二天就没了。车祸。”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壁听见，“我查了三年，查到这条线通到法院地下。可我没证据。我什么都没有。”
阿九蹲下去，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她从会计身上偷来的完整货单，一共三页，第一页是货物明细，第二页是运输路线，第三页是签收记录。她把货单抽出来，翻到第三页。签收栏里盖着法院封存的蓝章，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比前两页的印刷字体更小，像后来手写补上去的：法院封存，不得开箱。阿九的手指停在“不得开箱”四个字上。她想起三号货柜里的哭声，想起“新货三号”的纸条，想起乳牙。她把货单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货物名称。这一页她没有细看过，之前只注意到“特殊货”三个字，现在她逐行读下去，读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僵住了。货物名称一栏写着“冻品”，可规格一栏写着：12件，年龄6-17，性别女。阿九把货单举到灯下，纸页边缘有铅笔写的批注，是阿七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不是货，是人。法院封存是障眼法。她抬起头，看着阿七。阿七的烟已经灭了，烟蒂夹在断指间，没有扔。
阿九把货单拍下来，这一次她拍了两份，一份存进加密文件夹，一份发给赵谪。信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塞进旧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赵谪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法院封存是障眼法，实际是人口贩子中转。”阿九把手机屏幕转向阿七，阿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把烟蒂扔在门外的碎石地上。他回头看了阿九一眼，目光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钝了，但还在割人。“我去查当年的事，”他说，声音沙哑而干涩，“你师娘的死，拍卖庭的货单，法院封存。我查了三年，还差最后一步。”他推开门，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工棚外面的黑暗里。阿九追出去，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声音清脆而急促。她跑到工棚外面，码头的灯在远处亮着，集装箱的影子在灯光里拖得很长。阿七不见了。暗沟入口旁边，碎石地上，落着半张纸。阿九弯腰捡起来，是法院地图的半张，边角被水泡过，折痕深得像刀口。地图上画着几个红圈，其中一个圈落在拍卖庭的位置，圈旁边写着两个字：货门。阿九把地图折好，塞进旧书包侧兜。
她站在暗沟入口，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旧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她按下接听键，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你养父在我手里。拿货单来换。”阿九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电话背景里，有什么声音在响，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像钟声。法院的钟声。旧港城法院大楼顶楼那口铜钟，只在重大庭审和终审日敲响。阿九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钟声一声一声传过来，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她的骨头。她抬头看向法院大楼的方向。罗马柱在夜色里沉默着，天平与剑的轮廓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钟声从那里传过来，穿过码头，穿过集装箱，穿过暗沟入口的风，落进她的耳朵里。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陌生号码的来电显示停在上面。她回拨过去，电话接通了，对方只说了一句话：“明晚，拍卖庭，带着货单。”电话挂了。忙音在听筒里响着，像心跳，又像倒计时。阿九把手机收进书包，背带在手腕上绕紧三圈。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半张法院地图，拍卖庭的红圈在灯光里泛着暗色。货门。法院封存。十二件。明晚。她转身往码头外面走，垃圾车停在公路边，赵谪靠在车门上等她。她把货单和半张地图一起递给赵谪，赵谪接过去，看了一眼，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下一步：拍卖庭的货门通向法院地下金库，终审前一天，灰先生会把所有“特殊货”集中到提灯人室。他把货单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拉开车门。“上车，”他说，声音平而远，“终审之前，先把拍卖庭切了。”阿九跳上副驾驶，旧书包抱在胸前。垃圾车发动，拐上沿海公路。后视镜里，南城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排被掐灭的烟头。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钟声已经停了，可余音还在空气里震着，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法院钟声的余音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