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冲回工棚时，铁皮门半开着，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工棚里没有人。草席上还留着阿七坐过的凹痕，烟灰落在席边，被她刚才踩过的脚印蹭花了。可桌上不一样了。阿七的扒手工具整整齐齐地摆在铁皮桌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三把镊子，两根铁丝，一卷胶带，一只改装的刀片夹。工具摆得一丝不苟，每一件都擦得发亮。阿九站在桌前，目光从工具上扫过去。少了一把刀。阿七随身带的割包刀，刀刃弯弯的，刃口磨得极薄，刀柄上缠着黑色胶带。那把刀不在桌上，也不在草席下面，不在工棚的任何一个角落。阿九蹲下去，手指在桌角摸了一圈，摸到一点新鲜的刮痕，像刀尖划过铁皮留下的。她把手指缩回来，指尖上沾着一丝铁锈和一点极淡的血腥味。
工棚外面，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阿九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听见工棚外面有人在呼吸。呼吸很浅，很慢，像在刻意压着。她站起来，冲到门口，推开铁皮门。码头的灯在远处亮着，集装箱的影子在灯光里拖得很长。一个背影正在往暗沟方向跑，穿一件黑色工装，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海阁罗的手下。阿九没有追。她站在门口，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旧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转身往码头方向跑。她跑过暗沟入口，跑过堆场，跑过七号泊位，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而急促。码头边的吊机停了，货船已经离港，海面上只剩下一道白色的尾迹。阿九停住，喘了几口气。
三个黑影从集装箱后面闪出来，堵住了她的路。领头的是个方脸男人，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钢管。他身后两个打手，手里提着砍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货单，”方脸男人说，声音粗粝而稳，“海爷要。”阿九站在原地，旧书包抱在胸前。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方脸男人的皮肤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海阁罗的脸，海阁罗的恐惧的中心是另一张脸，焦黑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灰先生。海阁罗怕灰先生。灰先生怕法院。阿九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是货单的复印件，她提前准备好的假货单，货物名称写着“冻品”，规格写着“标准箱”，目的地写着“南城冷库”。她把纸片递过去。方脸男人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片折好，塞进口袋，侧身让出半步。阿九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平稳，旧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回到工棚时，铁皮门还是半开着。阿九推门进去，草席上的凹痕还在，桌上的工具还在，那把割包刀还是不见。她蹲下去，把草席掀开。草席下面压着一支录音笔，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阿七自己刻的。阿九把录音笔捡起来，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只有一段，时长不到十秒。阿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而干涩，像砂纸蹭过铁锈，每个字都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壁听见：“灰在法院，别信提灯人。”录音到这里断了。阿九把录音笔攥在掌心，塑料外壳贴着指腹，上面还残留着阿七的体温。她把录音笔塞进旧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
旧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沈眠的号码，一行字：“录音收到。赵谪说，他师父贺崇年，外号提灯人。”阿九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贺崇年。提灯人。赵谪的师父。灰先生是贺崇年的意识。阿七录音里说“别信提灯人”。她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码头外面的公路上，垃圾车停在暗处，车头蒙着帆布。赵谪靠在车门上，灰蓝西装下摆拖在地上，假牙在嘴里咬紧。阿九走过去，把录音笔从书包侧兜里抽出来，递过去。赵谪接过来，按下播放键。阿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十秒，断了。赵谪把录音笔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他把录音笔还给阿九，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张货单，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沈眠从垃圾车另一侧绕过来，风衣下摆被海风吹起来，白玫瑰在鬓边微微晃动。她看着赵谪的脸，目光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你从来没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赵谪的耳朵。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可这一次，他预测不了自己。他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咬紧。“我师父，”他说，声音平而远，“三年前消失。我不知道他是提灯人。”沈眠的见欲扫过他的眼底，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张旧照片，他和搭档站在医院走廊里，搭档的手搭在他肩上。照片背面，贺崇年的备注还写在那里，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她收回视线，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她说，“拍卖庭。明晚。”阿九跳上副驾驶，旧书包抱在胸前。赵谪跳上后厢，靠在帆布上。沈眠坐进驾驶座，钥匙拧了一下，引擎发动。垃圾车拐上沿海公路，后视镜里，南城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阿九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半张法院地图，拍卖庭的红圈在仪表盘的光里泛着暗色。她把地图折好，塞回去。旧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陌生号码，一行字：“明晚，拍卖庭，带真货单。”她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钟声已经停了，可余音还在空气里震着。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阿七失踪的工棚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