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冷库在凌晨三点最安静。压缩机嗡鸣着，把冷气灌进每一排铁架的缝隙，冻鱼裹着冰壳挂在挂钩上，眼睛被冻成两颗浑浊的珠子。阿九从通风管爬进来时，睫毛上立刻凝了一层白。她蹲在铁架后面，旧书包抱在胸前，隔着帆布按了按侧兜里的录音笔。阿七的声音还在里面，十秒，断了。她闭上眼，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睁开眼，往冷库深处挪。
会计在冷库最里面那张铁皮桌前。矮胖的身影缩在军大衣里，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正在账本上涂改数字。账本是硬壳封面，南城码头的标签，边角被冰水泡得发皱。他把其中一页上的“法院拍卖行”划掉，改成“冻品损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回单，夹在账页之间。阿九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会计的军大衣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揉皱的账页，涂改的数字像被虫蛀的洞。他改了账。海阁罗的走私账，他把其中几笔“法院拍卖”的流水抹掉了，改成“冻品损耗”，每笔抽一成。他怕被查。可他还怕另一样东西。
会计的手机响了。他从军大衣内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来电显示一个字：海。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冻鱼听见：“海爷，法院那批货，灰先生要抽五成。”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粗粝而暴躁，像砂纸磨铁。会计的喉结滚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上次多一成。他说终审提前，要打点。”电话挂了。会计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在账本上停了很久，圆珠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抖了一下，又一下。阿九的听欲第二次张开，她听见他心底最深处那团东西在翻涌：一张照片，一间出租屋，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坐在床边，床边放着收拾好的行李箱。他想跑。可他不敢。灰先生的名字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喉咙上。
阿九从铁架后面走出来。她的脚步故意踩在水泥地上，鞋底蹭出一声细响。会计猛地抬头，老花镜从鼻尖滑下去，挂在胸前。他看见阿九，脸色从白变青，手从账本上缩回去，攥住桌角。阿九站在他面前，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摘了，短发乱蓬蓬的，旧书包抱在胸前。她的听欲第三次张开，扫过会计的眼底，捕捉到他心底那句话：“海爷怕的不是警察，是灰先生。”阿九开口，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灰先生让我来拿账本。”会计的手从桌角滑下去，垂在身侧。他盯着阿九的脸，嘴唇哆嗦着，像在法庭上被突然打断陈述的犯人。三秒后，他蹲下去，从铁皮桌最底层抽出一只防水袋，袋里裹着一本硬壳账本副本，封面上贴着南城码头的标签。他把防水袋递过来，手指冰凉，指节上全是冻疮。阿九接过账本，塞进旧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她转身往冷库侧门走，脚步平稳，旧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会计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碎成几片：“别告诉海爷。”阿九没有回头。侧门推开，海风灌进来，把冷库里的白雾冲散了一半。她跳下台阶，落在码头暗处，往垃圾车方向跑。
垃圾站废墟的焦糊味还没散尽。阿九从暗沟里钻出来时，赵谪已经靠在垃圾车旁边等了。灰蓝西装上沾着码头的泥和冷库的霜，假牙在嘴里咬紧。阿九把账本从书包侧兜里抽出来，递过去。赵谪接过来，翻开。账本副本的页面比正本薄，但内容完整。第一页是法院封存货柜的明细，第二页是拍卖行受理回单，第三页是资金回流记录。每一笔都对应着法院拍卖庭的编号和庭长的签字。赵谪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打印的，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根辫子，辫绳是红色的，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潦草而急促：如果我不听话，她就死。赵谪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海阁罗的女儿。阿九凑过来看了一眼，听欲在暗处张开，她摸到了纸页上残留的温度。海阁罗把女儿的照片夹在账本最后一页，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是为了提醒会计？她把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看着赵谪的脸。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下一步：灰先生抽成从四成涨到五成，法院拍卖庭庭长签字，终审前一天，所有“特殊货”集中到提灯人室。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灰先生抽成，”他说，声音平而远，“法院拍卖庭庭长签字。链条完整了。”他把账本合上，塞进西装内袋，和货单叠在一起。阿九把旧书包背带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跳上副驾驶。赵谪坐进驾驶座，钥匙拧了一下，引擎发动。垃圾车拐上沿海公路，后视镜里，南城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旧港城的夜色压在车窗外面，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钟声已经停了，可余音还在空气里震着。阿九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攥在掌心。塑料外壳贴着指腹，阿七的声音还在里面，十秒，断了。她把录音笔收回去，闭上眼。法院地下，提灯人室，拍卖庭货门。终审提前。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会计恐惧的瞳孔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