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会VIP包厢的灯调得很暗,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把沙发和茶几照成一片浑浊的暖色。沈眠换了一条墨绿长裙,白玫瑰别在耳后,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推门进去时,海阁罗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壮得像一堵墙,脖子上的旧刀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被灯光照得发白,像一条趴在他皮肤上的蜈蚣。身后站着两个打手,黑西装,领口别着蛇形徽章。海阁罗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威士忌,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沈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瓶,拧开盖,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荡,映着落地灯的光。她把酒杯推过去,杯底在玻璃桌面上滑出一声细响。海阁罗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指腹在杯壁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无影灯,照进海阁罗眼底。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辫绳是红色的,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海阁罗的女儿。他怕女儿知道他是人贩子。怕到骨头里。他把女儿藏在北方,每个月寄钱,从来不敢去看她。他宁愿自己烂在南城码头,也不愿让女儿看见他脖子上的刀疤和手上沾的血。
沈眠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海爷,”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法院封存那批货,走的是拍卖庭货门。”海阁罗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酒杯从他掌心滑下去,酒液泼在桌面上,洇湿了沈眠的裙摆。他没有去擦。他抬起头,盯着沈眠的脸,目光像一把被火烤过的刀,钝了,但还在割人。“你从哪听的?”他问,声音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沈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酒渍,墨绿色的丝绸被洇成深色,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在酒渍里转了一圈。
海阁罗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黑色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他站起来,走到包厢角落,背对着沈眠,把手机贴在耳边。沈眠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海阁罗的后背渗进去。她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灰先生。海阁罗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壁听见:“货已经上船了。拍卖庭那边,庭长签了字。”灰先生说了什么,海阁罗的喉结滚了一下,肩膀塌下去,像一堵被抽了地基的墙。“我知道,”他说,声音更低了,“终审之前,全部送到提灯人室。”电话挂了。海阁罗把手机塞回口袋,在角落里站了三秒,才转过身来。
沈眠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的见欲第二次张开,扫过海阁罗的眼底,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正在缩紧。她放下酒杯,声音轻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灰先生要你运的,不是货吧?”海阁罗的脚步停了一瞬。他走到沈眠面前,弯下腰,右手掐住她的脖子。他的掌心粗粝,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柴油渍,力道收紧,沈眠的气管被压扁了一半,呼吸变成一条细线。她没有挣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在掐紧的指缝间弯出一个弧度。“你女儿在北方,”她说,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认识她。她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辫绳是红色的。”海阁罗的手松了一瞬。他盯着沈眠的脸,瞳孔缩了一圈,又缩了一圈。三秒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撞在茶几上,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泼出来,洇湿了他的裤腿。他低头看着自己掐过沈眠脖子的那只手,指节上留着淡淡的红印。他把手插回风衣口袋,转身往包厢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夜总会后门,沈眠靠在墙上,脖子上的红印还在隐隐发烫。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着,阿九的号码。她盲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海阁罗女儿是突破口。”信息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拉链拉到下巴。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灭着,引擎还烫。海阁罗从后门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三秒后,副驾驶的门打开了。一个人坐进来,灰色风衣,身形瘦高,脸被烧掉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灰先生。他把车门关上,转过头,看着海阁罗。那片焦黑的轮廓里,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处亮着。他的声音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你刚才差点杀了我们的人。”海阁罗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灰先生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仪表盘上。照片上是海阁罗的女儿,扎着两根辫子,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照片背面,一行手写字,潦草而急促:如果我不听话,她就死。灰先生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终审之前,”他说,声音清瘦而平稳,“别碰四相。他们还有用。”海阁罗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灰先生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发动,拐上东城大道。后视镜里,夜总会后门的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海阁罗靠在座椅上,手里的照片被攥成一团。他闭上眼。旧港城的夜色压在车窗外面,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钟声已经停了,可余音还在空气里震着。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海阁罗攥紧的照片里,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