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凌晨四点,吊机停了,货船离港,海面上只剩下一道白色的尾迹在晨雾里慢慢散开。铁鹰把垃圾车停在七号泊位后面的暗处,车头蒙着帆布,后厢盖半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右肩的纱布从工装领口里露出来一角,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色的痂。左手的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阿九从暗沟里钻出来时,旧书包抱在胸前,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压到眉骨。她跑到副驾驶旁边,拉开车门跳上去,把书包往脚边一放。铁鹰没有看她,目光盯着码头泊位尽头。六只墨绿色的货柜已经被吊车从堆场里拖出来,正一只一只往卡车上装。卡车是南城航运的重型平板车,车头印着旧港南运0037。吊机把最后一只货柜放上平板,工人上去锁扣,铁链在晨风里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
铁鹰发动引擎,垃圾车拐上沿海公路,远远地缀在卡车后面。卡车开得不快,车灯在晨雾里晕开两团模糊的黄。垃圾车关着大灯,跟了四十分钟,卡车从南城大道拐进一条废弃的工业区小路,停在旧港城第五纺织厂的厂区里。铁鹰把垃圾车停在厂区外面的矮墙后面,跳下来,阿九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围墙缺口翻进去,蹲在一堆锈蚀的钢管后面。厂房里空荡荡的,铁皮屋顶塌了一半,晨光从窟窿里漏进来,把地上的碎砖和油污照得斑驳。六只货柜被卸在厂房中央,平板车已经开走了。两个海阁罗的手下站在货柜旁边抽烟,一个靠在货柜门上,一个蹲在地上玩手机。
铁鹰从钢管堆后面摸过去,贴着货柜外壳,触欲在掌心铺开。他摸到了货柜铁皮上的封条,法院封存的蓝章,和货单上的一模一样。可封条是贴上去的,新的,胶水还没干透。他把封条一角揭开,底下还有一层标签,印刷的,海阁罗的蛇形徽章,徽章旁边写着四个字:中转待运。法院封条是障眼法。铁鹰的手指从封条边缘滑过去,摸到货柜门锁,锁是新的,铜质的,齿纹复杂。他从腰后抽出撬棍,撬棍尖插进门缝,一压,锁舌弹开。货柜门推开,晨光灌进去,把里面的黑暗冲散了一半。铁鹰站在门口,呼吸停了一瞬。
货柜里没有货。十二个女孩,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手腕上都捆着尼龙绳,校服外套裹着膝盖,缩在货柜底板上。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醒着的睁着眼睛,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货柜最里面那个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辫绳是红色的,蹲在角落里用指甲在铁皮上划着什么。铁鹰的触欲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从货柜底板渗进去。他摸到了十二个女孩心底那团东西,十二团恐惧,形状不同,颜色不同,可每团恐惧的中心都是同一个地方:境外。怕被卖到境外。怕再也回不来。铁鹰的手指攥紧撬棍,指节泛白。右肩的伤口在绷带下面跳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牙。
他掏出旧手机,拨了赵谪的号码。电话接通了,赵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远:“别动。这是中转,后面还有大鱼。”铁鹰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还钉在货柜里。那个扎红辫绳的女孩抬起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铁鹰把手机挂断,塞回工装内袋。他转身要走,厂房外面的小路上传来引擎声。两辆黑色越野车冲进厂区,车灯把厂房的破墙照得惨白。海阁罗的手下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钢管和手电。有人发现了货柜被撬,喊了一声,手电光柱往货柜方向扫过来。铁鹰往垃圾车方向跑,阿九从钢管堆后面闪出来,两个人跳上车。铁鹰踩下油门,垃圾车从矮墙后面冲出来,撞开一扇生锈的铁栅栏,拐上工业区小路。子弹从后面追来,打在垃圾车后厢门上,铁皮被击穿两个洞,弹头嵌在帆布夹层里。铁鹰把方向盘往右打死,垃圾车冲下一个斜坡,车头扎进一条排水渠,渠底连着下水道入口。他关掉引擎,车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野车从斜坡上方追过去,车灯扫过排水渠,光柱在铁皮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引擎声越来越远。
铁鹰靠在驾驶座上,喘了几口气。阿九从副驾驶上爬起来,旧书包抱在怀里,帽子歪到一边。铁鹰推开车门,跳进排水渠,水没过脚踝,冰凉。他走到后厢,拉开帆布,货柜夹层里的那张转运路线图还贴在厢壁上,是他刚才从货柜底板上撕下来的。路线图用防水袋裹着,袋口扎紧。他拆开防水袋,展开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条红线,从南城码头出发,经过第五纺织厂中转站,穿过旧港城地下的排水系统,终点标注着五个字:法院地下金库。终点旁边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提灯人室”。铁鹰把路线图折好,塞进防水袋,又塞进工装内袋,贴着心口。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赵谪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赵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远:“路线图给我。我假扮国际刑警,去骗海阁罗。”铁鹰把手机贴在耳边,低头看了一眼货柜里那十二个女孩。她们被阿九一个一个从货柜里扶出来,蹲在排水渠边上,手腕上的尼龙绳解开了,红印在晨光里泛着紫。那个扎红辫绳的女孩蹲在最边上,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划着什么。铁鹰把视线收回来,对着手机说了一个字:“好。”他挂断电话,把路线图从内袋里抽出来,递给阿九。阿九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旧书包侧兜。铁鹰跳上垃圾车,把车从排水渠里倒出来,拐上下水道入口的斜坡。女孩们被安置在垃圾站的暗道里,阿九从书包里摸出最后几颗糖,分给她们。铁鹰站在暗道口,右肩的纱布渗出新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催收单,妻子的字还在:别怪他,是我自己去的。他把催收单折好,塞回内袋。路线图在阿九书包里,终点是法院地下金库。赵谪要去骗海阁罗。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十二个女孩的红印手腕上,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