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阁罗的办公室在南城码头最里面的那栋灰色楼房里，窗户对着泊位，铁皮百叶帘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赵谪站在门外时，把国际刑警的深蓝制服外套又整理了一遍。制服是阿九从码头走私货里翻出来的，肩章和臂章都是真的，只是证件照片是赵谪自己用手机拍了贴上去的。他把假证件夹在指间，推开门走进去。
海阁罗坐在铁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航运日志，手里攥着一支钢笔。他抬起头，看见赵谪胸口的徽章和指间的证件，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他没有站起来。他把钢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脖子上的旧刀疤被晨光照得发白。“国际刑警，”他说，声音粗粝而稳，像砂纸磨过铁锈，“这里是旧港。国际刑警算个屁。”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看见海阁罗心底那团东西：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鲨鱼，铁链另一头攥在灰先生手里。他预测了海阁罗的下一步：叫手下进来，把赵谪按在桌上，搜身，然后拖到冷库里关起来。赵谪没有等他动手。他走到铁皮桌前，把假证件拍在桌面上，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灰先生让我来的。他说你私吞了三个女孩。”
海阁罗的鲨鱼在铁链里翻了个身。他的手指从肚子上抬起来，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他盯着赵谪的脸看了三秒，三秒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黑色手机，拨了灰先生的号码。电话里传来关机提示音，机械而冰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三遍。海阁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关机提示停在上面。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赵谪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意欲第二次铺开。他看见海阁罗心底那团东西正在缩紧，鲨鱼在铁链里挣扎，铁链的另一头空了。灰先生关机。海阁罗信了。
“转运路线，”赵谪说，声音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完整地图。灰先生要核对。”海阁罗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蹲下去，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只防水袋。袋里裹着一张折叠的地图，纸张泛黄，折痕深得像刀口。他把地图摊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四角。赵谪凑过去。地图上画着一条红线，从南城码头出发，穿过旧港城地下的排水系统，经过第五纺织厂中转站，进入法院地下金库，终点标注着“提灯人室”。红线上标着时间节点，货轮明晚出发，走公海航线，绕开海关检查，三天后靠岸。法院地下金库是最后一站。赵谪掏出旧手机，把地图拍下来。闪光灯在铁皮桌上弹了一下，照得海阁罗的脸一片惨白。
赵谪拍完最后一张，把手机收进口袋，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他的意欲第三次铺开，预测了海阁罗的下一步：从抽屉里摸枪，对准他的后背。赵谪没有回头。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就在门缝拉开的一瞬间，枪声响了。子弹从背后飞来，打在他左肩胛骨下方，穿透了制服外套，在门板上钻出一个洞。赵谪的身体往前一栽，肩膀撞在门框上，他借着撞击的力冲出门外，走廊里光线昏暗，他往侧面一闪。第二枪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水泥碎屑溅在他脸上。他冲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窗外是码头泊位，下面就是水泥地面，三层楼高。赵谪没有犹豫，他爬上窗台，侧身挤出去，手抓着窗框，身体悬在外面。第三颗子弹从窗口飞出来，擦着他的手指打在窗框上。他松开手，落在泊位边上一堆缆绳上。缆绳缓冲了冲击，他滚了两圈，左肩的血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线。他爬起来，往码头暗处跑。
垃圾站暗道里，沈眠蹲在水泥地上，面前摊着那半张法院地图。铁鹰靠在墙上，右肩的纱布渗着新血，手里攥着那根没点的烟。阿九蹲在角落里，旧书包抱在胸前，手指按着侧兜里的录音笔。赵谪从暗道口滑下来时，灰蓝西装上全是血，左肩的弹孔被制服外套遮住了一半，血从袖管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沈眠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赵谪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还亮着，地图照片还在。他把手机递给沈眠，身体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水泥地上。沈眠蹲下去，把地图照片放大。红线从南城码头出发，穿过排水系统，经过第五纺织厂，进入法院地下金库。终点提灯人室。时间节点标注在红线旁边：货轮明晚出发，走公海航线，三天后靠岸。法院地下金库是最后一站。沈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她抬起头，看着赵谪。赵谪的左肩在渗血，嘴唇发白，可他的眼睛很亮。沈眠的见欲扫过他的眼底，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张旧照片，他和搭档站在医院走廊里，搭档的手搭在他肩上。可照片背面，贺崇年的备注还写在那里。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声说：“阿九已经上船了。”暗道里安静了一瞬。铁鹰把烟从指间取下来，夹在耳朵后面。赵谪抬起头，看着沈眠的脸。“上船？”他问，声音沙哑而微弱。沈眠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往暗道深处走。铁鹰跟在她后面，阿九最后。赵谪靠在墙上，左肩的血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圆。他闭上眼。法院地下，提灯人室。货轮明晚出发，走公海。阿九上船了。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赵谪肩头的弹孔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