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深夜,海风从外海灌进来,把泊位上的灯吹得摇摇晃晃。阿九蹲在七号泊位最里面的缆绳堆后面,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压到眉骨,旧书包抱在胸前。货轮停在泊位边上,船身印着南城航运的编号,旧港南运0037,和海阁罗办公室里那张转运路线图上标注的一模一样。吊机已经停了,舷梯还搭在码头边,两个水手靠在船舷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阿九等他们抽完烟转身的间隙,从缆绳堆后面闪出来,猫着腰钻过舷梯下面的缺口,落在货轮前甲板的暗处。她沿着船舷往货舱方向走,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甲板上。货舱入口在船体中部,铁门半掩着,舱里透出昏黄的光和一股柴油混合着铁锈的气味。她侧身钻进去,铁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货舱很大,分成两层,底层堆着集装箱和散货,顶层是空着的铁架。阿九蹲在货架后面,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在暗处张开。货舱里很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海水拍打船体的声响。然后她听见了。哭声。很轻,很细,像一群被捂在被子里的幼兽。阿九循着声音往货舱最里面走,绕过一排空铁架,停在最后一只集装箱前面。集装箱门锁着,铜锁,但锁眼旁边贴着一张法院封存的蓝章,和货单上的一模一样。阿九把耳朵贴在铁皮上。哭声更清楚了,不止一个,十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喊妈妈,有的只是喘。十二个。和铁鹰在纺织厂救出的数量一样。海阁罗分了两批运货,一批走陆路,被铁鹰截了;一批走水路,上了这条船。
阿九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根铁丝,弯成U形,尖端磨得发亮。她蹲下去,把铁丝插进锁孔,手指在锁眼里转了半圈,锁舌弹开。集装箱门推开,昏暗的灯光灌进去。十二个女孩缩在集装箱底板上,手腕上都捆着尼龙绳,校服外套裹着膝盖。最小的那个扎着两根辫子,辫绳是红色的,蹲在角落里用指甲在铁皮上划着什么。阿九蹲下去,把刀片从旧疤旁边抽出来,割断第一个女孩手腕上的绳子。女孩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尼龙绳松开后,红印在灯光下泛着紫。阿九一个一个割过去,刀片在灯下闪着冷白。女孩们围过来,最小的那个抓住阿九的袖子,手指冰凉,指节上全是冻疮。阿九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十二个女孩的皮肤渗进去。她听见她们心底那团东西,十二团恐惧,形状不同,颜色不同,可每团恐惧的中心都是同一个地方,同一句话:会被卖到法院地下,再也出不来。
阿九把刀片收回旧疤旁边,掏出旧手机,盲打了一行字发给沈眠:“货轮已离港。十二个女孩,在货舱集装箱里。”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了一秒,又亮起来。沈眠的回复只有一行字:“铁鹰开垃圾船接应。坚持住。”阿九把手机收进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她刚把集装箱门重新合上,货舱外面的甲板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鞋踩在铁板上,节奏很急。海阁罗的声音从货舱入口传进来,粗粝而暴躁,像砂纸磨铁:“搜。女孩不见了,一个都别放过。”阿九的手指攥紧旧书包带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集装箱里的十二个女孩,最小的那个还蹲在角落里,指甲在铁皮上划着,划出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要回家。阿九把视线收回来,扫了一圈货舱。货舱最里面有一道铁门,门上结着霜,门缝里透出白雾。冷冻舱。她冲过去,拉开铁门,白雾涌出来,冷气扑在脸上像一堵冰墙。她转身对女孩们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跟我来。”十二个女孩从集装箱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铁板上,阿九把她们一个一个推进冷冻舱。冷冻舱里堆着冻鱼和冰袋,温度低得呼吸都凝成白雾。阿九把铁门合上,只留一条缝透气。她蹲在冷冻舱角落里,听欲贴着铁壁渗出去。
甲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海阁罗的手下搜到货舱最里面,手电光柱扫过空集装箱和铁架,扫过冷冻舱的铁门。手电光在门缝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海阁罗的声音从货舱入口传来,更近了:“集装箱空的。去后面找。”脚步声往货舱后部走。阿九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冷冻舱最里面传来一声咳嗽。最小的那个女孩,冻得受不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咳。手电光柱立刻转回来,钉在冷冻舱铁门上。海阁罗的脚步声从货舱入口冲过来,皮鞋踩在铁板上,像一阵闷雷。他拉开冷冻舱铁门,白雾涌出来,把他的手电光搅成一片浑浊。他看见了里面的女孩们。他看见了阿九。海阁罗的手伸进冷冻舱,抓住离门最近的那个女孩,扎红辫绳的那个,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女孩的脚悬在半空,辫绳散了,红绳落在铁板上。海阁罗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抵住女孩的喉咙。他站在冷冻舱门口,对着里面喊,声音粗粝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不出来,我一个个杀。”短刀的刀刃贴着女孩喉咙上的皮肤,女孩的嘴唇在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阿九蹲在冷冻舱角落里,旧书包抱在胸前。她低头看了一眼刀片藏着的旧疤,又看了一眼海阁罗手里的女孩。三秒后,她从暗处站起来,走到冷冻舱门口,白雾从她身边涌出去,在甲板上散开。“我在这,”她说,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海阁罗的短刀从女孩喉咙上移开,女孩从他手里滑下去,摔在铁板上。阿九把旧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侧。海阁罗盯着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货单,”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那些女孩。一个都别想走。”阿九站在冷冻舱门口,白雾在她身后翻涌。货舱外面的甲板上,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远处,海面上一艘小船的引擎声正在逼近。铁鹰的垃圾船。阿九没有回头。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捕捉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引擎声。她把视线钉在海阁罗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女儿,”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在北方。我认识她。”海阁罗的手指在短刀上攥紧。货舱外面的引擎声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