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甲板上的灯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海阁罗站在冷冻舱门口,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凝着一层白霜。阿九从冷冻舱里走出来的瞬间,两个打手从侧面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阿九没有挣扎。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海阁罗握刀的手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鲨鱼,铁链另一头攥在灰先生手里。灰先生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着:“终审之前,别碰四相。他们还有用。”阿九抬起头,看着海阁罗的脸。他的脖子上的旧刀疤被灯照得发白,嘴角弯着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她开口,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灰先生让我来的。”
海阁罗的短刀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三秒后,他把短刀插回腰间,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结霜的甲板上。他盯着阿九的脸,目光像一把被火烤过的刀,钝了,但还在割人。货舱外面的海面上,引擎声越来越近。铁鹰的垃圾船从暗处冲出来,船头对准货轮右舷,撞上去。铁皮撞击铁皮的声音在夜海上炸开,垃圾船的前甲板卡进货轮的舷侧,铁栏杆弯成两根麻花。沈眠从垃圾船船头跳上货轮甲板,风衣下摆被海风鼓起来,白玫瑰在鬓边碎了一瓣。赵谪跟在后面,左肩的弹孔还渗着血,灰蓝西装上全是干涸的暗红。他跳上甲板时,脚下一滑,单膝跪在铁板上,又撑着站起来。
铁鹰从垃圾船驾驶座上翻上来,撬棍横在胸前,右脸旧疤在灯下泛着暗红。他冲到海阁罗面前,触欲在掌心铺开,从海阁罗的风衣领口渗进去。他摸到了海阁罗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海阁罗的女儿。铁鹰没有开口。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位置。赵谪从怀里摸出那本假国际刑警证件,翻开,亮在海阁罗手下面前。深蓝封面,烫金字,钢印齐全。“国际刑警专案组,”赵谪说,声音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你们涉嫌跨国人口贩卖。放下武器,配合调查。”打手们面面相觑,钢管和砍刀垂下去。海阁罗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照进海阁罗眼底。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正在缩紧,鲨鱼在铁链里翻了个身,可铁链的另一头绷得太紧。灰先生要活的。阿九不能杀。
“放人,”沈眠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海阁罗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他退到船舷边,打手们跟着他往后退。阿九从打手中间走出来,旧书包抱在胸前。铁鹰转身往冷冻舱走,撬棍别回腰后,把十二个女孩一个一个从冷冻舱里扶出来。最小的那个扎红辫绳的女孩,辫绳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她攥着阿九的袖子不放。赵谪站在舷梯口,假证件还举在手里,目光扫过海阁罗的脸。沈眠最后走,经过海阁罗身边时,停了一步。她没有看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女儿在北方。别让她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海阁罗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堵被抽了地基的墙。
四相带着十二个女孩从货轮跳上垃圾船。铁鹰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垃圾船往后倒,船头从货轮舷侧拔出来。海阁罗站在货轮船舷边,忽然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垃圾船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了阿九的右臂,她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手里的旧书包差点脱手。沈眠一把扶住她,把她按在船板上。铁鹰踩下油门,垃圾船冲进夜海,货轮的灯在身后越来越小。阿九靠在船板上,右臂的血从袖管里渗出来,滴在甲板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圆。她低头看着甲板,目光忽然停住。船板内侧,靠近船舷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被海风侵蚀得发白,但字迹还认得出来。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灰在法院,提灯人室。阿九的手指伸过去,指尖摸着那些刻痕。刻痕的边缘圆润,被海风磨了很久,至少三年。三年前,阿七查法院地图,查新货,查货柜。三年前,阿七被关在这艘货轮上,在这块船板上刻下了这行字。阿九把旧手机从书包里摸出来,屏幕还亮着,她对着刻痕拍了一张。照片里,刻痕在船灯的余光里泛着暗白,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
赵谪靠在船舷上,左肩的弹孔还在渗血。阿九把手机递过去,赵谪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行字映在他眼底。他把手机还给阿九,沉默了很久。沈眠从阿九身边站起来,走到赵谪面前,风衣下摆被海风吹起来,白玫瑰的碎瓣落在甲板上。她看着赵谪的脸,目光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你师父到底是谁?”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赵谪的耳朵。赵谪抬起头,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铺开,可这一次,他预测不了自己。他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灰蓝西装的下摆猎猎作响。“贺崇年,”他说,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法院创始人后代。也是灰先生。”垃圾船在夜海上颠簸,十二个女孩缩在后舱里,最小的那个攥着红辫绳,靠在阿九肩上。阿九低头看着船板上的刻痕,右臂的血顺着手指滴在“提灯人室”四个字上,洇开一片暗红。灰在法院。提灯人室。贺崇年。灰先生。赵谪的师父。她闭上眼。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船板刻痕的血迹里,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