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海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阿九从垃圾船上下来时，右臂的弹孔还缠着纱布，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下面还在隐隐发烫。她刚把十二个女孩安置在垃圾站暗道里，旧手机就在书包里震了。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她点开。画面晃动了一瞬，然后稳住。码头七号泊位，十几个工人被绑在货柜门上，手腕和脚踝都捆着尼龙绳，嘴里塞着布条。他们身后是墨绿色的货柜，铁皮上贴着法院封存的蓝章。海阁罗站在货柜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汽油桶，桶口倾斜，汽油浇在工人脚边的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脸被手电光照得惨白，脖子上的旧刀疤像一条趴在他皮肤上的蜈蚣。他把汽油桶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视频在这里断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自动回到锁屏界面。
阿九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她转身往码头方向跑，旧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铁鹰从垃圾站暗道口冲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他的右肩纱布也渗着血，工装前襟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别去，”他说，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阿九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铁鹰的手掌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六年前那个货车司机跳楼的画面，妻子躺在雨里的画面，阿豹跪在后门口的画面。他怕她死。怕得像一个被按在水里的人，每一口气都带着负疚。可阿九听不见自己的恐惧。她只听见视频里工人脚边汽油洇开的声音，像水渗进沙地。
赵谪从暗道里跟出来，灰蓝西装上全是海风和血混成的暗色。他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海阁罗的下一步：阿九一个人去，交出货单和女孩的下落，然后海阁罗会撕票，把阿九和工人一起烧在货柜前。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他要你一个人去，”赵谪说，声音平而远，“否则杀人。”沈眠从垃圾站暗处走出来，风衣下摆被晨风吹起来，白玫瑰在鬓边碎了一瓣。她站在阿九面前，目光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不能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阿九的耳朵。阿九的听欲第三次张开，这一次她听见的是码头方向传来的声音。十几个工人心底那团东西，十几团恐惧叠在一起，形状不同，颜色不同，可每团恐惧的中心都是同一句话：别来，别管我们。可最底下还有一层，更薄，更轻，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可你要是来了，我们就能活。
阿九把铁鹰的手从胳膊上掰开。她的手指冰凉，指节上全是码头的泥和冷库的霜。她把旧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铁鹰脚边，从侧兜里抽出那把货单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又从书包最底层摸出一只打火机，银色的，是她从码头走私货里捡的，火石磨过，一打就着。她把打火机攥在掌心，转身往码头方向走。沈眠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声音清脆而急促。晨雾从海面上压过来，把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吞进去。
码头七号泊位，海阁罗站在货柜前面，手电光柱打在阿九脸上。十几个工人被绑在货柜门上，汽油浇在脚边，湿痕已经渗进水泥地的缝隙里。阿九走到货柜前面，停下。海阁罗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小偷也有软肋，”他说，声音粗粝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拇指按在砂轮上。“跪下，”他说。阿九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火石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潮气，按下去第一下可能打不着。她的膝盖弯下去，跪在水泥地上，汽油的湿痕浸透了她裤子的膝盖。她的双手藏在身后，右手指间夹着那只银色打火机，拇指按在自己的砂轮上。
她抬起头。听欲在暗处最后一次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海阁罗握打火机的手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最深处那团东西：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可照片下面还有一层，更薄，更轻，像一根快要断的线：那个女孩知道了。知道他卖人，知道他杀人，知道他在旧港城做的每一件事。海阁罗最怕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女儿知道你卖人，会自杀。”阿九把视线钉在海阁罗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女儿在北方，”她说，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知道了。”
海阁罗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住了。拇指按在砂轮上，没有动。他的脸在一瞬间碎了，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冰。手电光柱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光散开，把汽油的湿痕照得发亮。阿九跪在汽油里，右手藏在身后，银色打火机的砂轮贴着她的拇指指腹。她盯着海阁罗的眼睛，瞳孔在晨雾里缩成两个小黑点。货柜上的工人们安静了，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可没有人再挣扎。海风从码头尽头灌过来，把晨雾吹散了一半。远处，垃圾站的暗道口，铁鹰靠在墙边，撬棍横在膝盖上。沈眠站在他旁边，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赵谪蹲在暗处，假牙在嘴里咬紧。阿九跪在汽油里，打火机藏在身后。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海阁罗停住的拇指上，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