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阁罗的手指还按在打火机的砂轮上，拇指关节泛白，可他没有动。阿九跪在汽油浸透的水泥地上，膝盖下面的湿痕正在往四周洇开，汽油的气味从地面升上来，浓烈而刺鼻。她抬起头，晨雾从海面上压过来，把海阁罗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听欲在暗处最后一次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海阁罗握着打火机的手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最深处那根线在绷紧，快要断了。
“灰先生告诉你女儿，”阿九说，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你卖女人。”海阁罗的拇指从砂轮上滑下来。打火机从他掌心脱出去，银色的金属壳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汽油的湿痕里。他没有去捡。他的脸在一瞬间碎了，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冰。身后的打手们互相对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管和砍刀垂下去半寸。阿九的听欲第二次张开，扫过打手们的眼底，她听见他们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海阁罗发疯了。海阁罗要杀人了。海阁罗连自己人都不会放过。一个打手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汽油里，滑了一下。另一个打手把钢管举起来，举到一半又垂下去，目光在海阁罗和货柜上的工人之间来回扫。
海阁罗从腰间拔出手枪。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抖了一下，枪口对着阿九的方向，可枪口在晃，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枝。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打在货柜的铁皮上，溅出一星火花。阿九往侧面滚出去，右臂的弹孔在滚动中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咬紧了牙。她的右手从身后抽出来，银色打火机攥在掌心，拇指按下砂轮。火石擦出火花，火星落在汽油湿痕上，一条蓝色的火线从她脚边蹿出去，沿着浇过汽油的绳子烧向货柜。火线在水泥地上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工人们脚边的汽油被点燃，火舌从地面窜上来，尼龙绳在火里收缩、断裂。工人们挣扎着站起来，脚腕上的绳子烧断了，手腕上的绳子还在，他们互相帮忙扯开。海阁罗的打手们乱了阵脚，有人冲上去灭火，有人往后退，有人对着火线开枪。枪声在码头上炸开，子弹乱飞，打手们分不清敌我，互相对射。一个打手被自己的同伴打中了腿，跪在火线旁边惨叫。
阿九从地上爬起来，旧书包带子断了，她顾不上捡。她冲到货柜前面，从旧疤旁边抽出刀片，割断工人们手腕上的绳子。一个、两个、三个，刀片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冷白。工人们从货柜前面撤出来，互相搀扶着往码头仓库方向跑。阿九跟在后面，右臂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海阁罗从地上爬起来，手枪还在手里，他对着阿九的背影开了一枪，子弹擦过她的肩膀，打在货柜铁皮上。阿九没有停。她带着工人们冲进码头仓库，铁皮门在身后合上，门外的枪声和喊声被隔开了一半。
海阁罗站在货柜区中央，皮鞋踩在灭火剂和汽油混合的泥浆里。他的打手们躺了三个，两个在互相撕打，一个跪在地上抱着腿。货柜上的火已经灭了，铁皮被烧出几道焦黑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打火机残骸，银色金属壳被火烧得变了形，砂轮裂成两半。他攥紧拳头，残骸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转身往泊位边上走，要去看货船。泊位空着。南城航运0037号货轮不在泊位上，缆绳散在水泥地上，像两条断掉的脐带。海阁罗冲到泊位边缘，手撑着栏杆往下看。海面上，货轮的尾灯已经缩成一个模糊的白点，往公海方向去了。铁鹰的垃圾船停在泊位另一侧，船头蒙着帆布，后舱盖着，十二个女孩和铁鹰都不见了。海阁罗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指节泛白。
他的手机响了。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纹，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灰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你失败了。法院终审提前，你女儿在我手里。”海阁罗的手指从栏杆上滑下来。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手机从耳边滑落，屏幕还亮着，灰先生的通话还在继续。他低头看着掌心里嵌着的打火机残骸，血从指缝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圆。晨雾从海面上压过来，把泊位的灯照得模糊。码头仓库的铁皮门虚掩着，阿九站在门缝后面，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听见海阁罗心底那根线彻底断了。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灰先生的电话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