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仓库的铁皮门从里面反锁着,阿九带着十几个工人退到仓库最深处,旧书包的背带断了,她用牙咬着带子打了个结,重新挎在肩上。右臂的弹孔还在渗血,袖管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透的绷带。工人们蹲在货架后面,手腕上还留着尼龙绳的红印,有人在小声喘气,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仓库外面,海阁罗的手下围了上来,脚步声在铁皮墙外面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有人用钢管敲了敲门板,声音闷而重,像一颗钉子被砸进木板里。阿九的听欲贴着铁皮渗出去,她听见外面七八个人心底那团东西:一团乱麻,麻线里裹着恐惧和犹豫,海阁罗跪在泊位边上的画面还在他们脑子里转。可他们还是围上来了。钢管又敲了一下门板。
铁鹰的垃圾车从码头暗处冲出来时,车头蒙着帆布,引擎的轰鸣在晨雾里炸开。他换了一辆备用车,垃圾站的旧车被炸之后,阿九从码头走私货里拆了一台发动机,装在一辆报废的垃圾车上。车头撞在仓库铁皮门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大坑,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第二下,铁皮门被撞开,门板飞出去,砸在仓库里面的货架上。垃圾车冲进去半个车身,铁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撬棍横在胸前,右脸旧疤在仓库的灯光里泛着暗红。海阁罗的手下被撞得往两边散开,钢管和砍刀举起来,可没有人先冲。
仓库侧门在同一时间被推开。沈眠从侧门闪进来,风衣下摆被晨风吹起来,白玫瑰在鬓边碎了一瓣。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无影灯,扫过海阁罗手下的眼底。她看见他们心底那团东西: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鲨鱼,铁链另一头空了。海阁罗崩溃了。海阁罗跪在泊位边上,手机掉在地上,灰先生的通话还在继续。打手们想逃。沈眠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在货架之间扫过。她的目光钉在离她最近的打手脸上,那人的钢管垂下去半寸,手指在管身上滑了一下。沈眠没有开口。她只是看着他,见欲的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打手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散落的铁皮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谪站在仓库门口的暗处,灰蓝西装上全是海风和血混成的暗色。他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翻到一段录音,那是灰先生之前打来的电话录音,清瘦而平稳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铺开。他模仿灰先生的语气,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撤。海阁罗的事,我来处理。”他把手机扬声器对着仓库外面,灰先生的声音在晨雾里散开。海阁罗的手下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的钢管和砍刀垂下去,面面相觑。一个打手把钢管扔在地上,转身往码头暗处走,第二个跟着,第三个犹豫了一下,也走了。
铁鹰冲进仓库最深处,触欲在暗处铺开。他摸到了仓库柱子上绑着的东西,一只小铁盒,和垃圾站埋的那只一模一样。法院封存的蓝章贴在盒盖上,引信从盒盖侧面伸出来,连着一只计时器,屏幕亮着,数字停在00:03:47。他转身对着仓库里面喊了一声:“撤。有炸弹。”阿九从货架后面站起来,刀片收回旧疤旁边,右臂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招呼工人们往侧门跑,沈眠在侧门口接应,一个一个推出去。赵谪从门口冲进来,拽住铁鹰的胳膊,两个人往侧门跑。铁鹰最后一个跳出侧门,脚刚落地,仓库里面传来一声闷响。铁皮墙从里面鼓出来,门板飞出去,气浪把垃圾车的后厢盖掀开。仓库塌了半边,铁皮棚顶砸下来,把海阁罗的手下和那只小铁盒一起埋进废墟。海阁罗跪在泊位边上的身体被气浪掀起来,翻过栏杆,落进海里。海水溅起一片白浪,又合上了。
垃圾站暗道里,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阿九坐在水泥地上,右臂的袖管被剪开,弹孔露出来,血已经凝成暗色的痂。沈眠蹲在她旁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缝合针和线,针脚走得密而稳。阿九咬着旧书包带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可她没有出声。铁鹰靠在墙上,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肩的纱布也渗着新血。赵谪坐在角落里,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下一步:海阁罗被捞上来之后,会供出法院拍卖庭庭长。海阁罗知道太多,灰先生不会留他。赵谪把假牙装回去,咬紧。暗道外面的排水沟里传来一声闷响,铁鹰站起来,走到暗道口。海阁罗的身体卡在排水沟的石缝里,浑身湿透,脖子上的旧刀疤被海水泡得发白。铁鹰把他从石缝里拖出来,扛在肩上,走回暗道。他把海阁罗放在水泥地上,海阁罗的嘴唇在动,海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睁开眼,瞳孔在灯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他看见沈眠,看见阿九,看见赵谪,看见铁鹰。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微弱,像砂纸蹭过铁锈:“我供出法院拍卖庭庭长。你们保我女儿。”沈眠蹲下去,把缝合针收进口袋。她看着海阁罗的眼睛,见欲在暗处张开。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她把视线收回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庭长是谁?”海阁罗的嘴唇哆嗦着,海水从下巴滴在水泥地上。他说出三个字:“贺明远。”沈眠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秒。赵谪从角落里站起来,灰蓝西装下摆扫过水泥地。贺明远。贺明堂的弟弟。法院拍卖庭庭长。链条上的最后一环,一直藏在贺明堂的影子里。铁鹰把撬棍别回腰后,转身往暗道外面走。法院地下,提灯人室,终审提前。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海阁罗吐出的名字里,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