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站暗道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海阁罗坐在一只翻扣的木箱上，身上还滴着海水，风衣前襟贴在胸口，脖子上的旧刀疤被泡得发白。沈眠递给他一支笔和一张纸，纸是从旧书包里翻出来的，背面还印着码头货单的残留字迹。海阁罗接过笔，手指在抖，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第一道歪斜的线。他写一个字停一下，写一个字停一下，像是在从喉咙里往外掏东西。阿九蹲在他对面，右臂的纱布缠得厚实，弹孔还在隐隐渗血。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海阁罗握笔的手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每写一个字，照片就亮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撒谎。阿九把视线收回来，对沈眠轻轻点了一下头。
供词写了三页纸，字迹歪斜潦草，每一行末尾都被海水洇得模糊。海阁罗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眠，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笔搁在纸面上。赵谪从角落里走过来，蹲下去，把三页供词拿起来，逐行翻看。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假牙在嘴里咬紧。供词里提到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贺明远。法院拍卖庭庭长，法院地下金库实际管理者，提灯人室守门人。每一笔法院封存货柜的调度单上都有他的签字，每一笔拍卖款回流记录上都有他的印章。赵谪把供词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海阁罗写的是：贺明远手里有提灯人室钥匙，终审之前，他会在审判席上。
赵谪把供词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是海阁罗刚才从风衣内袋里抽出来交给他的。图纸展开，是法院拍卖庭地下结构图，剖面画得很细，每一层、每一条通道、每一道铁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底层有一间密室，门牌上写着“提灯人室”，密室中央画着一个圆形的装置，装置上刻着四个凹槽，凹槽形状分别是一眼、一耳、一手、一箭。装置旁边标注着四个字：罪业共鸣。铁鹰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蹲在图纸旁边。他的触欲在掌心铺开，手指从图纸边缘滑过去，摸到了纸页上残留的温度和笔压。海阁罗画这张图时手在抖，笔尖在“提灯人室”四个字上反复描过，纸面被戳出两个小洞。铁鹰摸到了海阁罗最怕的东西：那个装置。他摸到海阁罗心底那团东西在缩紧，鲨鱼在铁链里翻了个身，可铁链的另一头空了。灰先生不在了。灰先生从来不在。灰先生就是提灯人室本身。
沈眠蹲在木箱旁边，把供词一页一页拍下来，传进秘密账户。传输条走完，屏幕暗了一秒，又亮起来。一条回复弹出来，来自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谢谢你们帮我清掉海阁罗。”沈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另外三个人。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整条线的走向：灰先生借他们的手，除掉四王，除掉海阁罗，除掉黎东楼，除掉金照，除掉白无面，自己接管法外之城。四相只是他的刀。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他借我们的手，”赵谪说，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除掉四王，自己接管。”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旧疤在灯下泛着暗红。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右臂的纱布渗出一小片新鲜的血。沈眠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拉链拉到下巴。她看着另外三个人，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不管他借谁的手，法院地下的东西是真的。终审是真的。四相合体是真的。”
暗道外面传来脚步声。赵谪走到暗道口，侧耳听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转过去给沈眠看。信息是发给海阁罗女儿的，赵谪用海阁罗的手机号发的，只有一行字：北方，火车站，有人接你。海阁罗从木箱上站起来，膝盖还在抖，海水从裤管滴在水泥地上。他走到赵谪面前，双膝弯下去，跪在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赵谪没有扶他。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暗道深处走。海阁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泥，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碎成几片，像砂纸蹭过铁锈。阿九站在旁边，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听见海阁罗心底那团东西正在松开，铁链断了，鲨鱼游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纱布，血已经止住了，红印在纱布边缘泛着紫。她转身跟着赵谪往暗道深处走。
旧手机在沈眠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灰先生的号码，一条直播链接。她点开。画面晃动了一瞬，然后稳住。法院审判庭，深色木质审判席，国徽挂在正中，天平与剑在灯光下泛着冷色。审判席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贺明远。贺明堂的弟弟。他的脸比贺明堂瘦，颧骨更高，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把收拢的手术刀。审判席下面的被告席上，四把椅子空着。镜头往后退，退到审判庭门口，灰先生的声音从直播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欢迎来到最终审判。”沈眠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另外三个人。铁鹰站在暗道口，撬棍横在胸前。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赵谪把假牙装回去，咬紧。沈眠把手机收进口袋，风衣下摆一甩，往暗道出口走。“走，”铁鹰说，声音沙哑而稳，“去法院。”四个人走出暗道，旧港城的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第一缕光照出一线冷光。终审提前。提灯人室。罪业共鸣装置。贺明远。灰先生。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直播链接的画面里，走完了最后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