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水泥墙壁上渗着水珠,裸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光线抖了抖,又稳住。赵谪坐在铁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尼龙绳捆着,左肩的旧伤处渗出血来,把快递员工服的肩头染成暗色。白无面站在他面前,白色连帽衫的帽子摘了,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手里捏着那张旧照片——赵谪和贺崇年站在法院档案室藤椅旁边。白无面的手指在贺崇年脸上停着,等着赵谪的回答。
赵谪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白无面看见,又不够他读懂。“贺崇年是我爸,”他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白无面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他盯着赵谪的脸,瞳孔缩了一圈,又缩了一圈。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打电话给贺崇年核实,关机,然后再打给贺明堂,问清楚。赵谪没有等他动。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尼龙绳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你打不通,”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死了。三年前。现在法院院长是我哥,贺明堂。”白无面的手指从照片上缩回去,攥住桌角。他盯着赵谪的眼睛,目光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钝了,但还在割人。
赵谪从快递员工服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他的手腕被捆着,手指只能一点一点把东西从袋口蹭出来。是一张照片,打印的,边角裁得整齐。照片上两个人,赵谪穿深蓝西装,站在贺明堂旁边,背景是法院大楼的罗马柱。贺明堂的手搭在赵谪肩上,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赵谪把照片推过去,推到白无面手边。白无面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赵谪的脸,再低头看照片。三秒后,他把照片放下,从腰间抽出短刀,割断赵谪手腕和脚踝上的尼龙绳。赵谪揉了揉手腕上的红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旧伤处还在渗血,他用手掌按了按,没有出声。
白无面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他倒了两杯,推了一杯给赵谪。“你要什么?”他问,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赵谪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四王的假死身份,”他说,“我要一份。”白无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蹲下去,从桌底暗格里抽出一只防水袋。袋里裹着四本护照,深蓝、深红、墨绿、黑色,四本封面各不相同。他把护照摊在桌面上,一本一本翻开。第一本,黎东楼;第二本,金照;第三本,海阁罗;第四本,白无面自己。每一本都贴着照片,盖着钢印,身份干净,查不到任何旧港城的记录。
赵谪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着。他把四本护照一页一页拍下来,照片传进加密文件夹,又发了一份给沈眠。传输条走完,屏幕暗了一秒,又亮起来。沈眠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收到。贺明堂要跑。”赵谪把手机收进口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喝完。白无面把四本护照收回防水袋,塞进暗格。他走到赵谪面前,目光钉在赵谪脸上。“贺明堂要货船,”他说,声音低而平,“明晚走。你跟我一起。”赵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白无面看见。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在玻璃面上滑出一声细响。“好,”他说。
赵谪走出幼儿园后门时,晨雾从北边的盐碱地压过来,把围墙缺口上的枯草照得发白。他沿着巷子往北城车站方向走,灰蓝西装下摆被风吹起来。左肩的旧伤处还在渗血,血珠从袖管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他掏出旧手机,又看了一眼沈眠的回复。屏幕暗下去,他把它收进口袋。他走了大约五十步,白无面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白无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贺明堂的号码。电话接通了,白无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而平:“你弟在我这。”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贺明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我没有弟。杀了他。”电话挂了。白无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他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旧照片,赵谪和贺崇年站在藤椅旁边。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赵谪,我的徒弟。白无面把照片放进暗格,和四本护照叠在一起。地下室外面,北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空酒杯吹得晃了一下。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白无面拨出的电话里,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