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码头在旧港城最北端，再往北就是盐碱地和公海。码头比南城的小，泊位只有三个，水泥墩上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赵谪跟着白无面走上货船时，左肩的旧伤还在渗血，灰蓝西装外面套了一件白无面给的白色连帽衫，帽子压到眉骨。货船停在二号泊位，船身印着北城航运的编号，旧港北运0012。船不大，铁壳，甲板上堆着集装箱，集装箱门锁着，锁眼旁边贴着法院封存的蓝章。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把货船开到公海，交给灰先生。法院地下金库装不下所有“货”，终审之前，先把一部分人转移到公海，等终审结束再转运。
白无面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白色连帽衫吹得鼓起来。他指着集装箱，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法院地下金库装不下，先到公海。终审后转运。”赵谪点头，把航线记在心里。货船从北城码头出发，走公海航线，绕开海关检查，三天后靠岸。白无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航线图，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去。赵谪的意欲第二次铺开，他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等货船离港后，会打电话给灰先生汇报。他把视线从白无面脸上收回来，往船舱方向走。
舱底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红光把铁壁照成暗色。赵谪扶着铁梯往下走，脚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舱底分成几个隔间，铁栅栏门锁着，里面关着人。女人、孩子，缩在角落里，手腕上都捆着尼龙绳。赵谪数了数，大约二十几个。他往舱底最里面走，最后一间隔间里，一个人被绑在铁椅上，嘴上缠着胶带，脖子上的旧刀疤在红光里泛着白。海阁罗。赵谪停住脚步。海阁罗从垃圾站被灰先生截走之后，一直关在这里。海阁罗看见赵谪，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他开始挣扎，铁椅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声响。赵谪没有动。他的意欲第三次铺开，预测了海阁罗的下一步：海阁罗会试图喊叫，可胶带封住了嘴。赵谪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海阁罗的眼睛。三秒后，他转身往铁梯走。
白无面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边。赵谪从舱底上来时，白无面背对着他，声音被海风削掉一半，但赵谪的意欲捕捉到了关键内容。白无面说：“灰先生，货船明晚出发。”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灰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赵谪在船上。别让他活。”白无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他转身看见赵谪，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甲板上风大，”他说，“你下去歇着。”赵谪点头，扶着船舷往舱口走。他走到舱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手扶着铁栏杆，身体往前倾了倾，捂住嘴。他假装晕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白无面站在甲板另一头，没有过来。赵谪趁着这个间隙，从袖口里摸出旧手机，屏幕调暗，盲打了一行字发给沈眠：“明晚货船，白无面要杀我。”
北城仓库在幼儿园后面的一条暗巷里，铁皮门半掩着，里面堆着废旧桌椅和纸箱。沈眠收到赵谪消息时，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半张法院地图。她看完消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铁鹰靠在墙上，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肩的纱布换了新的，血已经止住了。阿九蹲在角落里，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纱布也换了，弹孔愈合了一半。沈眠站起来，走到铁鹰面前。“明晚货船，”她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赵谪在船上，白无面要杀他。”铁鹰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腰后。他走到仓库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暗巷。“垃圾船还能用，”他说，声音沙哑而稳，“上次撞货轮，船头修好了。”阿九从角落里站起来，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我去偷船票，”她说，声音细而急，“北城码头的调度室，船票在会计手里。”
阿九从暗巷摸到码头调度室时，天已经黑了。调度室的灯亮着，会计坐在窗口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船票登记簿，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阿九从后窗翻进去，蹲在货架后面，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听见会计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焦虑，焦虑的中心是一张船票，目的地公海。会计把船票从登记簿上撕下来，夹进一只信封，信封上写着白无面的名字。阿九等会计起身去倒水的间隙，从货架后面闪出来，两根手指夹住信封，抽出来，塞进旧书包侧兜。她翻后窗出去，落在暗巷里。信封里是两张船票，一张白无面，一张赵谪。船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四相齐，货船沉。阿九的手指捏着船票，指节泛白。她把船票翻过来，正面朝上，票面印着北城航运的编号和发船时间。她蹲在暗巷里，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捕捉到码头工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一个老工人从泊位边上走过，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心里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这条船，从来没回来过。”阿九把船票折好，塞回旧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她站起来，往北城仓库的方向跑。法院地下，提灯人室，终审提前。货船明晚出发，走公海。灰先生的手写字在船票背面，像一根被压进纸里的钉子。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船票背面的字迹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