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舱底的应急灯在凌晨四点最暗,红光缩成一条细线,勉强把铁壁的轮廓勾出来。赵谪从铁梯上下来时,白色连帽衫的帽子压到眉骨,左肩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烫。他走到舱底最里面那间隔间前,铁栅栏门锁着,海阁罗被绑在铁椅上,嘴上缠着胶带,脖子上的旧刀疤在红光里泛着白。他的眼睛睁着,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看见赵谪走过来,身体在铁椅上挣了一下,铁椅腿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赵谪蹲下去,从袖口里摸出刀片,割断海阁罗手腕和脚踝上的尼龙绳,又撕掉他嘴上的胶带。海阁罗的嘴唇干裂,舌头顶了顶牙关,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喘息。赵谪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白无面把你卖给灰先生了。”海阁罗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指攥住铁椅扶手,指节泛白,脖子上那条旧刀疤像一条被惊醒的蜈蚣。他站起来,膝盖在抖,可两条腿还是撑住了。他推开铁栅栏门,脚步踩在铁板上,一步一步往铁梯走。赵谪跟在他后面三步远,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调出录像模式,屏幕的光在暗处亮了一瞬,又被他按灭。
海阁罗冲上甲板时,白无面正站在船舷边打电话。白色连帽衫的帽子被海风吹得鼓起来,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低而平。海阁罗从舱口冲出来,皮鞋踩在铁板上,像一阵闷雷。白无面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海阁罗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海阁罗的手大而粗粝,指缝里嵌着陈年的柴油渍,力道收紧,白无面的气管被压扁了一半,脸从苍白变成青紫。海阁罗把他按在船舷栏杆上,后腰抵着铁栏杆,身体往后仰。“你卖我?”海阁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白无面的手指抓住海阁罗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喉咙里滚出一句碎成几片的话:“灰先生……要你死。”
赵谪站在舱口暗处,手机镜头对准甲板。海阁罗的手下从船舱另一头冲出来,白无面的手下也从船头跑过来,两拨人撞在一起,钢管和砍刀在晨雾里碰出火花。海阁罗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手枪,枪口对着白无面的肩膀。枪声响了,子弹打在白无面左肩上,他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栽,撞在栏杆上。海阁罗松开手,白无面滑下去,单膝跪在甲板上,左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铁板上。他抬起头,看着海阁罗,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碎而急:“海阁罗,你女儿在灰先生手里。你不知道?”海阁罗的手指在枪柄上僵住了。枪口垂下去一寸,又垂下去一寸。他的瞳孔缩了一圈,又缩了一圈。
赵谪从舱口冲出来。他的脚步踩在铁板上,白色连帽衫的下摆被海风吹起来。他冲到海阁罗侧面,双手推在海阁罗的腰上。海阁罗站在船舷边,后腰抵着栏杆,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后翻出去。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抓了一把,指甲在铁皮上刮出五道白痕,可他的身体已经过了栏杆的支点。他的眼睛在晨雾里瞪大,瞳孔里映着灰白的天空和赵谪的脸。然后他落下去,身体砸进海面,水花溅起来,又合上。白无面追到船舷边,左手捂着肩膀,右手撑着栏杆往下看。海面上只有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和几串往上冒的气泡。
赵谪站在白无面身后,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你杀海阁罗,灰先生正好杀你。”白无面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指节泛白。他转过身,看着赵谪。白色连帽衫的帽檐下,赵谪的脸被晨雾照得模糊。白无面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肩膀还在渗血,血从指缝里滴在甲板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圆。赵谪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把录像文件发给了沈眠。传输条走完,屏幕暗了一秒,又亮起来。沈眠的回复只有一行字:“继续,让他信你。”赵谪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白无面身边,从连帽衫内袋里摸出那本深红色假护照,白无面自己的那本。他翻开,照片页对着白无面的脸。“你到底是哪边的?”白无面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微弱。赵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白无面看见,又不够他读懂。“我是灰先生的,”他说,声音平而远。他把护照合上,塞回白无面手里。白无面的手指在护照封面上攥紧,深红色烫金徽章在他掌心里硌出一道印。海风从船头灌过来,把甲板上的血迹吹得发暗。远处,北城码头的灯在晨雾里缩成几个模糊的光点。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白无面攥紧的护照里,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