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船长室在甲板二层，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赵谪被白无面从舱底带上来时，左肩的旧伤还在渗血，白色连帽衫的肩头洇开一片暗色。白无面走在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推开门。船长室不大，一张铁皮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旧港北运0012的航线图。白无面走到铁皮桌后面，转过身，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手枪。枪口对着赵谪的胸口，距离三步。白无面的脸在台灯下白得像一张纸，左肩的弹孔用纱布草草缠着，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把连帽衫的前襟染成暗红。
“你是四相之一，”白无面说，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意欲。”赵谪站在门口，白色连帽衫的帽子摘了，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他看着枪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白无面看见，又不够他读懂。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扣扳机之前会犹豫三秒，三秒内只要他开口，枪口就会偏。赵谪从连帽衫内袋里摸出一本深蓝色证件，国际刑警的封面，烫金字，钢印齐全。他把证件翻开，照片页对着白无面的脸。“我是国际刑警卧底，”他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灰先生是我线人。”
白无面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枪口垂下去一寸，又垂下去一寸。他盯着证件上的照片和钢印，瞳孔缩了一圈，又缩了一圈。赵谪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对着他的腹部，可他没有停。他走到铁皮桌前，把证件放在桌面上，推到白无面手边。“你放了我，”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帮你抓灰先生。”白无面的目光从证件上移开，钉在赵谪脸上。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松下来，枪口彻底垂下去，对着地面。三秒后，他把手枪插回腰间。他拿起桌上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赵谪的脸。“证明，”他说，声音低而平，“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
赵谪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着，调出一组加密号码。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而稳，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公事公办：“国际刑警组织，旧港城联络处。请讲。”白无面的瞳孔缩了一下。赵谪对着手机说：“编号7741，请求确认卧底身份。白无面，北城人口贩运案。”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回过来，平板而清晰：“确认。卧底编号7741，国际刑警特别行动组。白无面案已备案。”电话挂了。白无面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惨白的脸。阿九的声音还在船长室的空气里震着，像一根被拨动的弦。赵谪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白无面的眼睛。白无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把证件还给赵谪，转身往门口走。“跟我来，”他说，声音低而平，“看货。”
货船甲板下面的舱底，白无面走在前面，赵谪跟在后面三步远。铁梯往下延伸，红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舱底分成几间隔间，铁栅栏门锁着，里面关着女人和孩子，手腕上都捆着尼龙绳。赵谪数了数，二十几个。他走到第二间隔间前面，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镜头对准栅栏门里面的面孔。快门声被海风吞掉，照片一张一张存进加密文件夹。白无面站在舱底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赵谪拍照。“明晚到公海，”他说，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灰先生来接货。你帮我抓他。”赵谪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着白无面的脸。白无面的白色连帽衫上全是血，左肩的纱布被海风泡得发皱，可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赵谪点头。“好，”他说。白无面盯着他看了三秒，三秒后，他转身往铁梯走。赵谪跟在后面，脚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谪回到自己的舱室时，天已经快亮了。舱室很小，一张铁床，一只铁柜，舷窗外面是灰白的海面。他关上门，反手锁上。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沈眠的回复：“继续。明晚之前，拿到灰先生的接货坐标。”赵谪把手机收进口袋，坐在铁床上。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白无面没全信。明晚会试探。可能是假接货坐标，可能是假灰先生电话，可能是把他绑在舱底等终审。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咬紧。他从连帽衫内袋里摸出那本深红色假护照，白无面自己的那本，他刚才趁乱摸过来的，照片页上白无面的脸被台灯照得发青。他把护照塞回内袋，贴着心口。舱室外面，铁板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又走开了。赵谪没有动。他把旧手机屏幕按灭，躺在铁床上，闭上眼。海风从舷窗缝里钻进来，把舱室里的空气吹得发凉。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白无面停在门外的脚步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