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码头的凌晨三点，海面浮着一层灰白的雾，把泊位的灯照成几个模糊的光团。铁鹰的垃圾船从盐碱地方向摸过来，船头蒙着帆布，引擎声压到最低，像一头被捂住嘴的兽。货船停在二号泊位，船身印着旧港北运0012，甲板上亮着两盏锚灯，灯下有个人影在踱步，是白无面的手下。垃圾船靠上货船左舷，铁皮轻轻碰了一下铁皮，声音被海浪吞掉。阿九从垃圾船船头站起来，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压到眉骨，旧书包抱在胸前。她抓住货船垂下来的锚链，铁链上长满了藤壶，硌得她掌心发疼。她往上爬，膝盖抵着船壳板，一步一步，爬到舷边，翻过栏杆，落在甲板暗处。
舱底的应急灯在红光里缩成一条细线。阿九从铁梯上下来，脚踩在铁板上，发出极轻的响声。她走到第一间隔间前，铁栅栏门锁着，里面的女孩们缩在角落里，手腕上捆着尼龙绳。阿九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铁丝，弯成U形，插进锁孔，手指转了两圈，锁舌弹开。她推开栅栏门，蹲下去，刀片从旧疤旁边抽出来，割断第一个女孩手腕上的绳子。女孩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红印在红光里泛着紫。沈眠从舱底另一侧的通风管里钻出来，风衣下摆沾着铁锈和海水。她蹲在第二间隔间前，从旧疤旁边抽出手术刀片，割断尼龙绳。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二十几个女人和孩子从隔间里放出来，一个一个往铁梯方向推。
阿九走到舱底最里面时，脚步停了一下。铁壁上贴着一只小铁盒，法院封存的蓝章贴在盒盖上，引信从侧面伸出来，连着一只计时器，屏幕亮着，数字停在00:21:00。炸弹。阿九的听欲贴着铁壁渗出去，她听见计时器里面弹簧的张力在变化，每一秒都在收紧。她转身往铁梯跑，爬上甲板，铁鹰正蹲在船舷边接应。阿九凑过去，声音细而急：“舱底有炸弹。法院封条。”铁鹰站起来，触欲在掌心铺开。他顺着铁梯下到舱底，手指贴在炸弹外壳上，摸到了法院封存的蓝章，和垃圾站埋的那只一模一样。引信连着计时器，红字在暗处跳着。他摸了摸口袋，撬棍别在腰后，可拆弹器不在。他让阿九盯着炸弹，自己爬上甲板。
赵谪站在甲板中央，白色连帽衫的帽子摘了，左肩的旧伤还在渗血。他看见铁鹰从舱底上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铁鹰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张灰先生的照片，烧焦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他把照片贴在脸上，只露出下半张脸，灰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白无面会从船长室出来，看见“灰先生”，先犹豫三秒，再走近确认。赵谪转身往船长室走，敲了两下门。“灰先生来了，”他说，声音平而远。白无面从船长室里出来，白色连帽衫上全是血，左肩的纱布被海风泡得发皱。他看见甲板上那个灰色风衣的身影，脚步停了一瞬。那个身影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他，身形瘦高，手腕内侧一枚法院徽章的纹身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白无面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走到三步远时，忽然停住了。他盯着那个身影的手腕，徽章纹身是假的，用马克笔画上去的，边缘已经晕开了。白无面从腰间抽出手枪。
枪声响了。子弹打在铁鹰脚边的甲板上，溅出一星火花。铁鹰转身，撬棍横在胸前，灰色风衣被海风吹起来。阿九从舱底冲上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女人和孩子，沈眠在最后面，风衣下摆被海风鼓满。赵谪从侧面扑过来，把白无面撞在船舷栏杆上。白无面的手枪脱手飞出去，落在甲板上滑了两圈。他倒下去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赵谪的意欲铺开，他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按遥控器，引爆炸弹。赵谪喊了一声：“跳。”声音被海风撕碎，可每个人都听见了。铁鹰拽住阿九的胳膊，沈眠推着女孩们往船舷跑。赵谪从甲板上爬起来，冲到船舷边。白无面的拇指按下去，遥控器上的红灯亮了一瞬。炸弹在舱底炸开，铁板从里面鼓出来，甲板裂成两半，火光从裂缝里窜上来。气浪把所有人掀起来，抛向海面。
垃圾船停在货船左舷五十米外，阿九从水里冒出来，旧书包还挂在脖子上，她抓住垃圾船的锚链，往上爬。铁鹰跟在后面，右肩的纱布被海水泡开了，血在水里散成一片暗红。沈眠拖着两个女孩游过来，把她们推上垃圾船。赵谪从水里冒出来时，货船已经在身后烧成一片火球。他往垃圾船方向游，手臂划开海水。可他的脚踝上多了一只手。白无面的手从水下伸出来，五指扣住赵谪的脚踝，指节泛白，力道像铁钳。他的脸从水里浮出来，白色连帽衫被炸得稀烂，左肩的弹孔被海水泡得发白，嘴角弯着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你跑不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微弱，被海浪一下一下打碎。赵谪的腿被往下拽，海水没到胸口。垃圾船上，阿九从船舷探出头，旧书包带子垂下来。沈眠把最后一个女孩推上船，转身看见赵谪在水里挣扎。铁鹰从驾驶座冲出来，撬棍伸向水面。赵谪抓住撬棍的末端，铁鹰往上拉。白无面的手指在赵谪脚踝上收紧，指甲掐进皮肉。赵谪的另一只脚蹬在白无面肩膀上，用力一踹。白无面的手松开了，身体往水里沉，白色连帽衫的碎片浮在水面上，像几片被撕碎的纸。赵谪爬上垃圾船，趴在甲板上喘气。铁鹰把他翻过来，左肩的旧伤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混着海水往下淌。垃圾船发动引擎，往南城方向开。身后，货船在火里沉下去，铁壳在燃烧中扭曲变形，锚灯最后闪了一下，灭了。海面上浮着油污和碎木板，白无面的白色连帽衫碎片还在水面上漂着。赵谪靠在船舷上，脚踝上留着五道指甲掐出的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铁鹰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沈眠蹲在甲板上，给受伤的女孩包扎。阿九坐在船舷边，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贴着海面渗出去，她听见远处货船沉没的声音，铁壳在水压下发出最后一声闷响。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赵谪的脚踝。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白无面沉入海面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