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海岸线的礁石在凌晨五点被潮水淹没了一半,白无面从海里爬出来时,白色连帽衫已经被炸成碎片,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黑色防水衣。他的左肩弹孔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翻着,像一张被撕开的嘴。右手还攥着那只遥控器的残骸,塑料壳碎了,电路板裂成两半。他趴在礁石上,海水从他身下退下去,露出礁石表面密密麻麻的藤壶。远处,北城码头的方向亮着几盏灯,货船的火已经灭了,海面上浮着一层油污和碎木板。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礁石上,胸口起伏着,嘴里呛出几口海水。
北城暗巷里,两个手下从一辆黑色面包车上跳下来,跑到礁石边,把白无面从水里拖上来。他们没有说话,架着他的胳膊往面包车方向走。白无面被塞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他从防水衣内袋里摸出一张东西,硅胶假脸,五官模糊,边缘已经脱胶。他捏住假脸的边缘,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撕下来。假脸下面的皮肤很白,没有血色,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真脸比假脸更瘦,颧骨更高,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把假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面包车拐上北城大道,往废弃幼儿园的方向开。
北城密室里,白无面坐在铁皮桌后面,左肩的弹孔被手下用纱布草草缠过,血已经止住了。他手里攥着一部新手机,屏幕亮着,拨了灰先生的号码。电话接通了,灰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货船沉了。”白无面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低而平:“四相拿到地图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灰先生的声音又传过来,多了两个字:“好,让他们来。”电话挂了。白无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惨白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纱布,血从边缘渗出来,洇开一个暗红的圆。他站起来,走到密室角落的铁皮柜前,蹲下去,从柜底抽出一只防水袋。袋里裹着三本护照,深蓝、墨绿、黑色。黎东楼、海阁罗、金照。四王里只剩下他一个。他把三本护照摊在桌面上,手指从封面上滑过去。三城残部还在,码头、赌场、夜总会,都有人守着,可头领没了。他要吞。
垃圾站暗道里,沈眠蹲在水泥地上,面前摊着那张法院地下通道剖面图。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无影灯,照进图纸的每一个线条。她看见白无面画这张图时的欲望,那头被铁链拴住的鲨鱼,铁链另一头原本攥在灰先生手里,可白无面想自己攥住。他想取代四王,自己当提灯人。他把这张图藏进假护照夹层,故意让赵谪拿走,是为了让四相替他去探提灯人室的路。沈眠把图纸翻过来,背面那行打印的小字还在:活体供能,四相为钥。她把图纸折好,塞进风衣内袋,和真档案袋叠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赵谪。“他想让四相和灰先生互杀,”她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自己接管。”
赵谪坐在木箱上,白色连帽衫上全是干涸的海水和血混成的暗色,左肩的旧伤被沈眠重新缝过。他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先吞东城毒枭残部,再吞西城赌场残部,最后吞南城码头残部。三城残部没有头领,人心散着,白无面在北城还有完整的人手和通道。他会一个一个吃掉。赵谪把假牙装回去,咬紧。“他会先吞东城,”他说,声音平而远,“黎东楼死了,黎二指撑不住。”铁鹰靠在墙上,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肩的纱布换了新的。他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叼在嘴里,没有点。触欲在掌心铺开,他摸到了赵谪话里那根刺:白无面吞得越多,露得越多。三城残部里有人知道法院的事,有人见过灰先生,有人手里有账本。白无面要吞,就得接手这些线。线越多,他越藏不住。“那我们就让他吞,”铁鹰说,声音沙哑而稳,“他吞得越多,露得越多。”
沈眠站起来,走到暗道口,晨光从排水沟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她转过身,看着另外三个人。“赵谪假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暗道的墙壁,“骗白无面吞并四王。”阿九蹲在角落里,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听见沈眠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一个计划,一颗棋子,赵谪。她抬起头,看着赵谪的脸。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假死的步骤:垃圾站暗道制造爆炸,沈眠对外放出消息,阿九通过码头暗线传出去。他站起来,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我去,”他说,声音平而稳。
当天下午,垃圾站暗道发生了一场“意外”爆炸。阿九从码头暗线传出的消息是:赵谪在爆炸中失踪,尸骨无存。沈眠把消息发给了白无面的手下,用的是一条加密频道。消息传到北城密室时,白无面正坐在铁皮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护照。手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沈眠的加密信息停在上面:赵谪死了。白无面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密室窗口,掀开百叶帘的一角。北城幼儿园的围墙缺口外面,晨雾正在散去,盐碱地的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他转身走回铁皮桌,把三本护照收进防水袋,塞回柜子底层。他拿起手机,拨了第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东城。黎二指。收。”电话挂了。他坐在铁皮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左肩的纱布在灯下泛着白。三城残部,一个一个收。四相,一个一个死。灰先生,最后收。他闭上眼。密室外面,北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百叶帘吹得晃了一下。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白无面拨出的第一个电话里,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