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废弃幼儿园的密室在凌晨三点挤满了人。铁皮桌被推到墙角,腾出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黑影,有男有女,穿着五花八门,有人还带着码头上的鱼腥味,有人袖口沾着赌场的筹码碎屑。黎东楼的残部、金照的残部、海阁罗的残部,三城来的头目各自缩在角落,互相打量,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腥膻味。白无面站在密室中央,白色防水衣外面套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连帽衫,左肩的纱布被衣服遮住,脸上那张真脸在灯下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
“赵谪死了,”他说,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四相散了。跟我干。”三城残部的头目们互相对视。黎二指站在最前面,脖子上那条蛇形纹身被汗浸得发亮,他盯着白无面的脸看了三秒,第一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左手少了一截中指,断口裹着纱布,可右手举起来时没有抖。第二个往前走的是金照赌场的荷官,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第三个是海阁罗码头的会计,矮胖,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三个人在白无面面前站成一排,其他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密室里撞了两下。白无面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他转身走回铁皮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防水袋,袋里裹着三本护照,深蓝、墨绿、黑色。他把护照一本一本翻开,照片页对着三城残部的脸。“黎东楼、金照、海阁罗,”他说,声音低而平,“他们的线,你们接。他们的钱,你们分。法院那批货,终审之后,我给你们每人一条新身份。”三城残部的头目们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白无面把护照收回防水袋,塞进抽屉。他走到密室窗口,掀开百叶帘的一角。北城幼儿园的围墙缺口外面,盐碱地的枯草在晨风里倒向一边。他转过身,看着密室里二十几个黑影。“终审那天,我带人接管法院,”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灰先生那边,我来谈。”
垃圾站暗道最深处,赵谪藏在一间只有两平方米的水泥隔间里。隔间是铁鹰用废铁皮隔出来的,门缝里塞着隔音棉,天花板上挂着一盏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把四壁照出轮廓。赵谪坐在地上,白色连帽衫换成了深灰工装,左肩的旧伤被沈眠重新缝过,纱布裹得厚实。他面前摊着一只窃听器接收器,阿九从码头走私货里拆的,信号频率和白无面密室的窃听器对上。耳机里,白无面的声音一句一句传过来。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调法院安保,终审当天带人从地下通道进去,先接管审判庭,再进提灯人室。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盲打了一行字发给沈眠:“终审那天,白无面带人接管法院。法院安保调动路线,正好暴露地下通道入口。”
沈眠蹲在垃圾站暗道上层的排水沟口,旧手机屏幕亮着,赵谪的信息停在上面。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铁鹰靠在墙上,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肩的纱布换了新的。阿九蹲在角落里,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捕捉着北城方向传来的引擎声。沈眠站起来,走到图纸前面,蹲下去,手指点在法院地下通道的入口位置。白无面调法院安保,安保的调动路线要从法院大楼地下一层的停车场经过,停车场的西侧通道连着地下金库的备用入口。他把安保调过去,等于把地下通道的入口暴露了。沈眠把图纸折好,塞进风衣内袋。“他调安保,正好暴露通道,”她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
北城密室里,白无面把三城残部的人分配好,东城归黎二指,西城归荷官,南城归会计。他自己带北城的人,加上三城调来的精锐,一共四十几个,分成四队。他走到密室最里面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旧港城地图,地图中央法院的位置用红笔圈着。他伸手把地图掀开,地图后面嵌着一道暗门,铁灰色,锁孔上刻着一枚天平。他从防水衣内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法院地下通道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暗门弹开,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黢黢的,空气里渗着霉味和陈年石灰味。白无面站在台阶口,回头看了一眼密室里的人。“跟我走,”他说,声音低而平。他第一个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四十几个黑影跟在他后面,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通道很窄,两侧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墙壁上渗着水珠,每隔一段有一盏应急灯,红光微弱,照出通道的轮廓。白无面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钥匙攥在掌心。他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忽然变宽,尽头出现一道铁门,门牌上写着三个字:提灯人室。
白无面停在铁门前。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门后是一间密室,比北城幼儿园的密室大两倍,水泥墙壁,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裸灯泡,光线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一片浮动的沙。密室中央摆着一张铁椅,铁椅上坐着一个人。灰色风衣,身形瘦高,脸被烧掉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处亮着。灰先生。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腕内侧一枚法院徽章的纹身清晰可见。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抬起头,看着白无面。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你吞了四王,”灰先生说,声音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现在该吞我了。”白无面的手指在钥匙上攥紧,指节泛白。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着灰先生的胸口。“你早该死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灰先生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的弧度在焦黑的轮廓里几乎看不见。他把指间的烟放在膝盖上,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小铁盒,法院封存的蓝章贴在盒盖上,引信从侧面伸出来,连着一只计时器,屏幕亮着,数字停在00:10:00。灰先生把铁盒放在铁椅扶手上,推到白无面面前。“你按,”他说,声音清瘦而平稳,“我们一起走。”白无面的枪口垂了一寸。他盯着那只铁盒,又盯着灰先生的脸。通道外面,北城的风从密室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裸灯泡吹得晃了一下。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计时器红色的数字里,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