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地下通道的入口藏在北城幼儿园密室暗门后面,白无面带人走进去时,四十几个黑影跟在他身后,手电光柱在混凝土墙壁上扫来扫去。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两侧墙壁上渗着水珠,每隔一段有一盏应急灯,红光微弱,照出通道的轮廓。白无面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铜钥匙攥在掌心,天平刻痕硌着指腹。他身后是黎二指、荷官、会计,三城残部的头目各自带着自己的人,脚步声在通道里叠成一片沉闷的回响。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忽然变宽,尽头出现一道铁门,门牌上写着三个字:提灯人室。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白无面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
门后是一间密室,比北城幼儿园的密室大两倍,水泥墙壁,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裸灯泡,光线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一片浮动的沙。密室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圆形装置,铁灰色,底座嵌在地面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装置上四个凹槽,形状分别是一眼、一耳、一手、一箭。凹槽里插着四根透明导管,导管从装置底部延伸出去,连接着四把铁椅。每把铁椅上都绑着一个人,手腕和脚踝都捆着尼龙绳,嘴里塞着布条。四个活人,年龄不同,长相不同,可每个人的眼睛都睁着,瞳孔在灯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装置中央有一根铜柱,铜柱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晶体,晶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一团被压缩的烟雾。罪业共鸣装置。白无面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从掌心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密室最里面有一张铁椅,铁椅上坐着一个人。灰色风衣,身形瘦高,脸被烧掉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处亮着。灰先生。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腕内侧一枚法院徽章的纹身清晰可见。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抬起头,看着白无面。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你吞了四王,”灰先生说,声音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现在该吞我了。”白无面的手指在腰间摸到手枪,拔出来,枪口对着灰先生的胸口。他的脸从白变成青,又从青变成一种被烧透了的暗红。“你早该死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灰先生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的弧度在焦黑的轮廓里几乎看不见。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小铁盒,法院封存的蓝章贴在盒盖上,引信从侧面伸出来,连着一只计时器,屏幕亮着,数字停在00:10:00。他把铁盒放在扶手上,推到白无面面前。“你按,”他说,声音清瘦而平稳,“我们一起走。”
白无面的枪口垂了一寸。他盯着那只铁盒,又盯着灰先生的脸。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抖了一下。灰先生把烟从指间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站起来,灰色风衣的下摆扫过铁椅的腿。他往前走了一步,白无面的枪口抬起来,又垂下去。灰先生走到装置旁边,手指从铜柱顶端的晶体上滑过去。晶体里的烟雾翻涌了一瞬,又平息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灰先生问,声音清瘦而平稳,“陈灰残留。贺崇年的意识。法院创始人的执念。三年前灭门案,死的不是贺崇年,是贺崇年的替身。我活下来了,住在这具烧焦的壳里。”他转过身,看着白无面。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下。“你只是我养的狗,”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四王是狗。四相是钥匙。你吞了四王,正好凑齐四条狗的罪业。现在,你该进装置了。”
白无面的手指在扳机上扣下去。枪声响了,子弹打在灰先生胸口,灰色风衣的布料被击穿一个洞,可洞里没有血。灰先生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他抬起右手,手腕内侧的法院徽章纹身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按在装置底座的开关上。装置中央的铜柱开始旋转,晶体里的烟雾翻涌起来,四根透明导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从铁椅上的四个活人体内抽出,汇入晶体。白无面被气浪弹飞出去,后背撞在水泥墙壁上,手枪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滑了两圈。他的身体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左肩的纱布裂开了,血从弹孔里渗出来。灰先生站在装置旁边,灰色风衣的下摆被气流鼓起来。他看着白无面,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终审提前,”他说,声音清瘦而平稳,“四相合一,才能出去。”
垃圾站暗道里,赵谪蹲在水泥隔间里,耳机贴着耳朵。窃听器接收器屏幕亮着,通道密码一行一行跳出来,他盲打了一遍,发给了沈眠。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了一秒,又亮起来。沈眠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下一步:四相从备用入口进通道,铁鹰走在最前面,触欲会摸到通道壁上的炸弹。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从隔间里站起来,推开铁皮门,走进暗道。沈眠、铁鹰、阿九已经站在暗道口了。铁鹰把撬棍别回腰后,右肩的纱布换了新的。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沈眠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张法院地下通道剖面图,手指点在备用入口的位置上。四个人从暗道另一头出去,穿过排水沟,摸到法院大楼地下一层停车场的西侧通道口。通道口有一道铁栅栏,锁着,铁鹰撬棍一压,锁舌弹开。四个人侧身钻进去。
通道比白无面走的那条更窄,墙壁上渗着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陈年石灰味。铁鹰走在最前面,触欲在掌心铺开,手指贴着墙壁滑过去。他摸到了墙壁里面的东西:一排塑性炸药,贴在混凝土墙体里,引信连着一根主线,主线沿着通道往深处延伸。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眠。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扫过墙壁,她看见墙体里面的炸药排列成一条线,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提灯人室门口。铁鹰的声音压得很低:“墙里有炸弹。主线在里面。”沈眠点头。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轻。走了大约三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通道入口的炸药被引爆,气浪从背后推过来,四个人被掀得往前一栽。铁鹰扶住墙壁站直,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塌了,混凝土块和铁栅栏堆在一起,把通道封死。灰尘从头顶落下来,应急灯的红光在灰尘里晃了一下,又稳住。灰先生的声音从通道深处的某个地方传过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欢迎来到最终审判。四相合一,才能出去。”沈眠站起来,把风衣下摆拍了拍,灰尘在红光里散开。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阿九把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贴着墙壁渗出去。赵谪把假牙装回去,咬紧。通道深处,提灯人室的灯光在灰尘后面亮着。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封死的通道里,走完了最后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