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入口的爆炸把混凝土块和铁栅栏堆在一起，灰尘从头顶落下来，在应急灯的红光里散成一片浑浊。沈眠靠在墙壁上，风衣下摆被气浪掀得翻卷，白玫瑰的光梗从耳后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被铁鹰一脚踩碎。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旧疤在红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蹲在通道拐角处，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纱布被灰尘染成灰色，弹孔愈合了一半。赵谪站在沈眠旁边，灰蓝西装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海水，假牙在嘴里咬紧。四个人被堵在通道里，前面是通往提灯人室的窄道，后面是塌死的入口。灰尘落定之后，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声。
灰先生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在混凝土墙壁上撞出回声：“合体，或者死。”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无影灯，穿过通道的墙壁，照进灰先生所在的那个空间。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片焦黑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炭火下面压着一个执念，让四相合体。他要四相的手握在一起，要见欲、听欲、触欲、意欲同时睁开，要罪业共鸣装置启动。铁鹰把撬棍的末端抵在墙壁上，触欲在掌心铺开，从混凝土表面渗进去。他摸到了墙体里面的东西，心跳。通道墙壁在动，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混凝土深处搏动，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而沉闷。他把手从墙壁上缩回来，指腹上留着一种极淡的温热，像摸到了一层皮肤。
阿九蹲在拐角处，听欲贴着墙壁渗出去，穿过混凝土，穿过钢筋，穿过地下水层，钻进灰先生所在的那个空间。她听见灰先生心底那根弦在绷紧，最深处裹着一层比恐惧更薄的东西，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耳朵里：“四相合体，装置失控。”灰先生怕这个。他要四相合体，可他也怕四相合体。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抬起头，看着沈眠。赵谪站在沈眠另一侧，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灰先生的下一步：四相合体之后，罪业共鸣装置启动，四道凹槽同时睁开，装置中央的晶体吞噬四相的欲望，把四相变成新的核心，灰先生的意识从焦黑的壳里转出来，住进四相合体的身体。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他要我们合体，”赵谪说，声音平而远，“启动罪业共鸣，把四相变成新核心。”
通道外面，旧港城的晨光从地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排水沟出口切出几道窄窄的光。四王残部的联盟在白无面带人走进通道之后已经碎了。黎二指带着东城的人从北城幼儿园密室撤出来，走到北城车站时，被金照的荷官堵在站前广场。荷官手里攥着金照的账本残页，要求黎二指交出东城码头的控制权。黎二指的左手断指还在渗血，右手攥着钢管，两个人站在晨雾里对峙。海阁罗的会计从码头方向赶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包里装着海阁罗的离岸账户记录，他想趁乱把账户里的钱转走。三方人马在北城车站广场上交火，钢管和砍刀在晨雾里碰出火花，枪声零星地响。白无面带进通道的四十几个精锐，在提灯人室门口被装置的气浪弹出来之后，分成三拨互相砍杀，有人往通道口跑，被塌死的入口堵住，有人往提灯人室冲，被装置底座反弹出来。旧港城四城的残部在法院大楼地下打成一片，地上地下，两场乱。
灰先生的声音又从通道深处传过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三分钟。合体。否则通道塌。”沈眠靠在墙壁上，见欲最后一次扫过通道深处，她看见灰先生从铁椅上站起来，灰色风衣的下摆扫过装置底座，手指按在开关上。装置中央的铜柱开始旋转，晶体里的烟雾翻涌起来。她收回视线，看着另外三个人。铁鹰靠在对面墙上，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脸旧疤在红光里泛着暗红。阿九蹲在拐角处，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贴着地面，捕捉着通道深处装置旋转的嗡鸣。赵谪站在她旁边，灰蓝西装上全是灰，假牙在嘴里咬紧。沈眠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通道中央。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只真档案袋，放在地上。铁鹰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腰后，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张催收单，妻子铅笔写的字还在背面，放在档案袋旁边。阿九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录音笔，阿七的声音还在里面，十秒，放在催收单旁边。赵谪从嘴里取出假牙，掌心捏开，那张旧照片卷在里面，他和搭档站在医院走廊里，放在录音笔旁边。
四样东西摆在地上，像四份摊开的病历。沈眠蹲下去，把四样东西叠在一起，档案袋、催收单、录音笔、旧照片。然后她站起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左手中指那道旧疤在红光里泛着浅白。铁鹰伸出右手，粗粝的掌心覆上去，老茧像一层盔甲。阿九把手覆上来，手指冰凉，指缝里还嵌着码头的泥。赵谪最后把手放上去，四只手叠在一起，像四把手术刀并排放在托盘上。四手相握的瞬间，通道墙壁裂开了。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混凝土碎块从头顶落下来，可碎块落在四个人头顶时，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悬了一秒，又轻轻落在地上。裂缝深处，一片巨大的投影亮起来，旧港城的全景，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城到北城，四城的轮廓在投影里发着暗光。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码头和赌场，全部亮着，像一张被摊开的心电图纸。四城交界处，法院的位置在投影中央，发着一团深红色的光。城市的病灶投影。罪业共鸣装置的核心在投影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和铁鹰摸到的墙壁里的心跳节奏一模一样。
灰先生的声音从投影深处传过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这次多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笑：“欢迎来到罪业核心。”沈眠抬起头，见欲在暗处睁到最大，扫过投影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看见四城的病灶在跳动，看见法院的位置在燃烧，看见提灯人室的装置在投影里旋转，看见灰先生的焦黑轮廓坐在装置旁边，手指按在开关上。铁鹰的触欲铺开，摸到了投影里每一根血管的脉搏。阿九的听欲张开，听见投影里每一个人的恐惧在翻涌。赵谪的意欲展开，预测了投影里每一步的走向。四只手握在一起，没有松开。通道深处，提灯人室的灯光在灰尘后面亮着。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四手相握的那一秒，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