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第一场雨下了三天。
程观星站在庙门口看天,雨丝斜着打进来,檐下那只接水缸已经满了,溢出来的水顺着墙根淌成一条细沟。阿青昨天从城南回来,说渠里的水涨了半尺,再下两天怕是要漫过埂。程观星让他把坡面模型搬到棚子底下,又让铁柱把水车底座再加固一遍。铁柱蹲在院里夯了半宿木桩,手上磨出两个新茧。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灰的。赵里正浑身泥水跑到庙里来,一进门就喊:“程先生,李庄的渠塌了!”
程观星带着铁柱和阿青赶到李庄的时候,渠埂垮了七八步长,泥水灌进旁边的麦田,刚返青的麦苗泡在浑水里,叶子贴着泥面。李栓柱蹲在田埂上,裤腿全是泥,手里攥着他那张改进图,脸色发白。赵里正在旁边骂骂咧咧,说昨夜后半夜水就大了,老渠扛不住,村里人拿门板堵了半宿没堵住。
程观星蹲下去看垮口。断面是旧土,松,没夯过,水一泡就散。他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砂多,黏性差。他抬头问李栓柱:“你觉得该怎么修?”
李栓柱愣了一瞬,然后蹲下来,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把渠底挖深一尺,埂加宽半尺,两边种护坡草。俺图里画过。”
程观星看了一眼他画的那道线,比上次那张改进图又准了几分。这孩子看渠水看了两个月,把水流的脾气摸出来了。他点头,转头对赵里正说:“按他说的修。铁柱带人做夯土框,阿青去挖草根。”
赵里正看了看李栓柱,又看了看程观星,一拍大腿:“行,俺去叫人。”
三天后渠修好了。新埂比旧埂宽了半尺,两边种了阿青带人挖回来的护坡草,根须扎进新土里,密密匝匝。李栓柱在渠边蹲了一整天,拿小木桩量水位,记了满满一页纸,连每个时辰的水流变化都标上了。程观星晚上在格物册第二本上添了一行:“李庄渠埂重修,深一尺、宽半尺、护坡草两排。李栓柱监工。”
写完之后他翻到第一本,在李栓柱那页后面补了一句:“能独当一面。”
李栓柱回城那天,赵里正送到巷口,从怀里掏出一兜鸡蛋塞给他。李栓柱没要,赵里正硬塞进他包袱里,转身走了。李栓柱站在原地看着他叔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