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深处的瘴气浓得化不开,带着股腐烂的腥气,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一道残影如鬼魅般撞破层层枯枝,带起的劲风将沿途的藤蔓绞得粉碎。他急停在一处断崖前,脚底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哗啦啦滚落深渊,许久听不到回声。
夜辰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头滚动间,硬是把那股涌上来的腥甜给咽了回去。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却又微妙地避开了她所有的伤处。
跑太快了没看路!统子你大爷的不会给指个方向吗?这都跑悬崖边来了。
【敌袭、注意、保重、加油。】
识海里响起系统慵懒的声音,便再没了动静。
夜辰黑着脸,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月儿。
月儿低着头,脸上似乎生起了一片极淡的红晕。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靠在夜辰满是汗水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的不是预想中的血腥臭气,而是一股极淡的、像是被雨水冲刷过无数遍的冷铁味,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
这种味道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安全感。
她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
就在几天前,这个人还把她当人质,逼她唱歌、跳舞、做饭,稍有差池就是三下脑瓜崩。
可现在呢?
宗门长辈要杀她,疼爱的师妹朝她泼脏水想要顶替她的位置。之前的一切好像一场荒诞的梦,现在愿意拼死保护自己,甚至肯送自己回宗门解释的,居然是他。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先待在这吧,跑不动了。”
夜辰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粗砺。
“来人了。一会不要乱跑,在我身后就行。”
话音刚落,前方火把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墙,将夜色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大荒剑域的剑修站在最前面,手里的长剑还在滴血,剑身上的灵光映得他们脸色惨白。天莲圣地、万机阁的人呈扇形散开,灵力波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没人急着动手。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火把在半空燃烧的噼啪声,和风穿过峡谷的呜咽。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月儿。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人视线在她破损的领口处停留了很久,目光黏腻,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兴奋。
夜辰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那时候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月夜邪君,那些散魔看炉鼎时也是这副德行——贪婪、猥琐,披着欲望的皮,骨子里却是吃人的兽。
啧啧。这帮货色看起来像是仙门正道,骨子里也不干净啊。就这还修哪门子仙?
《玄武天罡》在经脉里自行运转。按统子的说法,第八层算是大成了。现在机会难得,我也一直想看看成果。
夜辰暗自琢磨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月儿师姐。”
一声娇笑刺破了死寂。
幻音玉土的小师妹玉娇从人群后走出,手里捏着块帕子,像是怕沾到什么晦气似的掩住口鼻。她停在十步外,目光扫过夜辰时闪过一丝畏惧,但很快就被眼底的怨毒取代。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月儿脸上,鄙夷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
“你联合人魔打伤玉箫长老,背叛宗门。想必身子也献出去了吧!真是宗门之耻。”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特意说给周围人听的。说完她又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男修,大声宣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各位道友,她早就不是我们玉土的圣女了!她不知廉耻,被这人魔玷污了身子,连灵根都被长老亲手封锁!现在的她只是个脏透了的污点!诸位若是想杀,照杀便是,我幻音玉土,绝不追究!”
空气凝固了一瞬。
月儿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抓着夜辰衣襟的手指瞬间失去力气。她张了张嘴,脸色惨白:“不……不是的……”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了欲望和嘲弄的眼睛,那些话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那个万机阁的胖子正盯着她的胸口窃窃私语;她看到大荒剑域的那个年轻剑修眼里闪烁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怜悯;她又看到小师妹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
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没人会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在这个“堕落圣女”身上发泄多余的精力,只在乎能不能通过践踏她来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
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骨髓里渗出,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人绝望。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在泥潭里的玉,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夜辰叹了口气。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断崖上回荡,透着股说不出的癫狂与嘲弄。
“你们说对了。”
“没错,就是我干的。”
夜辰单手揽住月儿的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并指为刀。幽蓝色的罡气从他指尖溢出,不再是单薄的护罩,而是像深海旋涡一样,沉重、压抑,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这股寒意顺着地面蔓延开来,离得近的几名修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脚下的泥土竟然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站在最前方的小师妹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尖叫道:“你这人魔!还要动手不成?我们这么多人可不怕你!”
说完,她朝人群中最强的几个先天长老看了一眼,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夜辰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月儿。
月儿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间,夜辰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下,脚下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全天下最恶的事,都是我干的。”
“我就是人魔,你们能奈我何?”
【小子闭嘴!闭嘴!别说了!别说了!】系统在识海里崩溃大喊,【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统子,别喊了。”夜辰在心里冷笑,“我就算跟他们说我是夜大侠,你觉得他们会信吗?放心吧,他们都活不了。”
【那好!杀了他们一个不留,绝不能放跑一个!以后你要学会爱护名声啊!】系统在识海里疯狂叫道。
“行行行。”夜辰无奈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月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通红。
夜辰没看她,目光依旧锁着前方,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到极点的弧度。
“有什么遗言赶紧说。”
“不然,可就没机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幽蓝漩涡轰然炸裂!
夜辰的身影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那名大荒剑域剑修的面前。
太快了。
快到那名剑修甚至连拔剑的动作都没做完。
“噗。”
一声轻响。
夜辰的手刀切开了护体灵光,那颗头颅飞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惊愕上。
紧接着手腕一翻,蓝色漩涡轰出一团气浪,在修士中心轰然扩散。
“啊——!”
噗!噗!噗!噗!噗!
气浪炸出一片血雾,残肢断臂伴随着惨叫漫天飞舞。
夜辰站在血泊中,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眼神里满是嫌弃。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月儿身边,一把将她抱起。
“抱紧了。”
月儿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这一次,她没再闻到那股冷铁味,而是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但这血腥气,竟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他们一个也活不了。”夜辰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而笃定。
月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夜辰脚尖一点,身形再次化作残影。
空中响起一连串刺耳的音爆声!
身形再现时,地下已经全是尸体。
“啊——啊!鬼!是鬼!”小师妹瘫坐在地上疯狂大叫,身子止不住地抖,“别杀我!别杀我!长老救我!救我啊!”
不到三息间,能做到这个地步,纯靠体内的气劲。
一直未曾出手的几个先天长老,终于动了。
他们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周身流转的灵光如渊渟岳峙,将周遭的腥风血雨尽数隔绝在外。
为首的老者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穿透漫天血雾,死死钉在夜辰的背影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震得峡谷内的碎石簌簌作响:
“三息屠尽数十人,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凡间的武学招式到不了这个程度……”
老者微微眯起眼,一字一顿:
“小辈,你修的……到底是什么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