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在学堂待了两个月,话一直不多。
他每天准时来,坐在最靠外的草垫上,阿青给他什么他学什么。算账、认字、画图,都学,但从不主动跟人说话。铁柱试齿轮的时候叫他帮忙抬木头,他也抬,抬完就回自己位子上坐着,不跟人搭话。有时候新来的孩子问他问题,他答得简短,答完就低头写自己的东西。
程观星注意到他头顶那团金光里黑丝淡了大半,但光本身也暗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虽然还亮着,但不稳。
三月底那天傍晚,人都走了,郑明远没走。他坐在草垫上,手里攥着这几个月写满的麻纸,等程观星收拾案面的时候开口了。
“先生,我想跟你说件事。”
程观星坐下来。
“我叔父的事,我原先不知道。后山工坊我知道,但铁料从哪来的我没问过。我以为那是太学的活计,修仪器用的,没往别处想。”郑明远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的意思,“我考太学助教那年,叔父帮我递了帖子。后来工部水部员外郎的缺,也是他安排的。我以为那是我的本事,现在想想不是。”
程观星没打断他。
“我来这儿两个月,算账算不过小婉,画图比不上铁柱,认字阿青比我快。讲课也不如阿青有耐心。”郑明远把手里那叠麻纸搁在案上,“但我能写。太学的案牍格式、工部的行文规矩、六部之间的公文流转,这些我熟。先生查郑家这条线,如果要往刑部递东西,公文格式我能写。用词、格式、避讳、该引哪条律,我都知道。”
程观星拿起那叠麻纸翻了一遍。字确实工整,条理清楚,格式跟他以前见过的官方文书一模一样,跟小婉那种算账式的记录完全是两路东西。这是官场里磨出来的手艺,一般人写不了。
“你写一份。”程观星说,“把后山工坊、城西仓库、申书王三笔调拨、军器监私刻印,全串起来。不用写名字,写事实。什么时候、谁经手、货往哪走、量多少。写完给我看。”
郑明远点头。他站起来要走,程观星叫住他:“你叔父现在在哪?”
“在家。刑部问完话之后没再出门。户部那边没保他,也没踩他。就晾着。”
程观星没再问。郑明远推门出去的时候,程观星看见他头顶那团光晃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但确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