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秘境。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山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带起一阵浓郁的草木清香。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倾泻而下,恰好落在林子正中央那块布满青苔的大青石上。
淡青色的灵气化作丝丝缕缕的薄雾,绕着青石上的灰驴转了一圈又一圈。
经过几天几夜的炼化,青木灵核与张铁胆的驴身彻底相融
他那一身灰毛此刻油光水滑,连一丝杂色都看不见。庞大的身子只是微微一动,周遭的空气便也跟着沉了几分。
行啊!驴哥哥这境界提升的也够快的了,看来你这驴身也不是普通的凡驴呐,青木灵核中合了你体内的枯荣剑章和帝祖剑意。现在可是妥妥的半圣实力。这可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甚至一辈子也触及不到的境界啊!你睡一觉就到了。啧啧 帝祖剑灵在张铁胆的识海里连连称奇,把张铁胆听的一愣一愣的。
一旁的青石边,静静地站着两个姑娘。
林清婉和苏灵溪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黑木盒子,盒盖半掀着,里面安放着她们师尊的遗骨。
在浓郁灵气的日夜冲刷下,那截白骨上经年的戾气早已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林清婉往前又迈了半步,目光死死地、却又无比轻柔地落在那头灰驴身上。
“终于寻回师尊尸身,从此世间再无牵挂,余生只追随驴哥哥你。”
苏灵溪也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红,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蹭了蹭灰驴毛茸茸的耳朵。
“我们姐妹,从今往后,就跟着你,哪儿也不去。”
张铁胆的耳朵敏锐地抖了抖,他低下头,用宽厚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两人的胳膊,喉咙里滚出两声短促的驴叫。
识海里,帝祖剑灵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打趣。
我猜你还在琢磨着,凑齐灵核变回人,赶紧回到原来的世界对吧?”难道对这个世界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张铁胆心里顿时思绪翻涌。
在这里,所有人都敬着他、陪着他,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可他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个世界。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
“嗡”的一声闷响。
他的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瞬间吞噬了全身。
四条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子直接趴在了青石上,双眼一闭,沉沉睡了过去。
“驴哥哥!”
林清婉和苏灵溪惊呼出声,立刻上前一步,紧紧守在旁边。这是怎么回事?
穷奇、腾蛇几头凶兽对视一眼也瞬间绷紧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低吼,警惕扫视着四周树林。
远处,一道道光影破空飞来。
赤阳子、青玄、萧辰、苏小羽、敖霜一行人站在远处,安安静静地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呛人的油烟味混杂着汽车尾气,滚烫的热风裹挟着嘈杂的人声。
张铁胆猛地睁开眼。
身下不再是温热的青石,而是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柏油路。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入目,是一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黑泥的人手。
手指微微蜷缩,他摸出了兜里老旧的手机,点亮屏幕。
日期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距离他当年突然消失,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他站起身,脚步不由的加快,朝着记忆里的一座老小区走去。步子越走越急。
刚走到楼下,二楼窗户里就响起一阵尖锐的叫骂声,把整条街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你特么到底有没有点出息!天天就挣那点死工资,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你!”能不能支棱起来?能不能?
张铁胆脚步猛地刹住,躲在梧桐树后面,抬眼看向窗口。
窗里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双手叉腰,身子往前探着,嗓门那叫一个响亮。
正是他记了好几年的林晓雨。
而对面的男人则趿着拖鞋,肩膀耷拉着,一脸疲惫,憋了半天终于吼了回去。
“我没出息?当初娶你,几十万彩礼全是我家找亲戚借、网上贷款凑的!买房首付掏空了我爸妈一辈子攒的养老钱!”
“这五年我天天起早贪黑干活,背着一屁股债过日子,张嘴闭嘴骂我没用,良心过得去吗你?”
“少拿这些破事当借口!”这掩盖不了你的无能,我逼你们家掏钱了吗?我没有啊!谁让你要娶我的?难道你特么还想白嫖啊?
林晓雨嗤笑一声,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嘲讽,唾沫星子直往男人脸上飞。
“本来你就废!想当初追我的人一大堆,我真是瞎了眼才选的你。”
她深吸了一口烟,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戳了两下。
“你还记得大学那个张铁胆不?就是孤儿院里那个傻子。”
“老娘当初要是跟了他,他绝对不敢违背我半句!老院长指定的接班人哪!听说那地儿快拆了,中心地段。
“哪像你,一天天就知道在我耳边唠唠叨叨的。
要不是他突然失踪,老娘……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在闷热的空气里响起。
男人双眼通红,扬在半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晓雨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
她把手里的半截烟狠狠砸在男人脸上,张开双手,像头发疯的母狮一样扑了上去。
“你敢打老娘?!我跟你拼了!”
指甲狠狠挠过男人的脸颊,瞬间带出几道血痕。
男人也不甘示弱,一把揪住她乱糟糟的头发,两人死死扭打在一起。
“哐当”一声巨响,窗边的塑料花盆被狠狠撞翻,连带着半扇窗户都在剧烈摇晃。
女人的尖骂声、男人的粗喘声、桌椅倒塌的闷响,乱作一团。
快——快报警吧!别一会儿在出了人命。一帮围观的人,笑呵呵的在下面谈论着,显然习惯了。
树荫下,张铁胆站得笔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他一动不动望着那扇窗户,听着里面一来一回的争吵,半天没挪一下脚步。
过了许久,他慢慢转身,步子放得极慢,一步步走出小区。单薄的背影融进人来人往的街道里。
一路走,一路停,他最终站在了孤儿院门口。
大门敞开,院里还是老样子。一名工作人员靠在门框里,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旧衣服,眼神里满是嫌弃。
铁胆,这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想要回这儿蹭吃蹭喝?”
“实话跟你说,这儿不是收容所。我们养孩子是指望以后能帮衬院里,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德性没工作、没钱,连自己都养不活,就别在这儿添乱了。”还有老院长是不会见你的?就你那点歪心思谁不知道啊?
张铁胆站在门槛外,望着院里的房屋,静静站了一会儿,他只是想回来看看,这还没开口。就被赶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跑遍了大大小小的人才市场。
一份份简历递出去,大多被随手扔在一边,有的直接被摔进了垃圾桶。
对不起,这边不要大龄工。
“年纪不小了,又没一技之长,抢不过年轻小孩,别来了。”
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简历捡起来,拍掉灰尘,重新又塞回口袋。
天色暗了下来。
他蜷缩在桥洞底下,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眼前马路上车灯来来往往,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却没有一束光落在他的身上。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看向路边别人扔掉的剩饭,目光定格了很久。
就在意识快要麻木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独自在脑海里响起。
“驴哥哥,你就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吗?”
“想不想回来?回到那个有人真心对你的世界。”
张铁胆慢慢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夜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我想回去。”
话音落下,眼前景象瞬间扭曲。
吵闹的人声、刺鼻的气味、刺骨的寒意,全部消失不见。
清风拂面,深吸一口气,全是清新的草木香。
张铁胆豁然睁眼。
身下还是那块温热的青石,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醒了。”
林清婉往前走了两步,眼神落在他身上,脸上紧绷的线条慢慢放松。苏灵溪也靠了过来,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几头凶兽围到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温顺的低鸣。
远处的赤阳子一行人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恭敬。
张铁胆下意识张开嘴。
一道清晰的人声,在林间传开。
“我回来了。”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赤阳子身子一顿,眼睛猛地睁大,抬到半空的手僵住不动。
青玄也张着嘴,盯着前方,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苏小羽往前挪了两步,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向上弯。
敖霜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惊讶,随即露出笑意。
林清婉和苏灵溪对视一眼,再看向他时,眼底的温柔更浓了几分。
张铁胆扫了一圈众人,收回目光,意识沉入识海。
“我怎么突然能说话了?”
“两界游走这一趟,你的神魂变得更强了,开口说话只是自然而然的事。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想留在那里,或是留在这边,都由你决定。”
张铁胆垂着眼,回想起那个世界的争吵、冷眼、排挤和饥饿,又看了看眼前一张张真切的脸庞。
沉默片刻,他开口,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会再回去了。”
多年执念彻底放下。
那个挣扎求生的凡人张铁胆,留在了过去。如今留下来的,是立足这片天地的踏天魔驴。
岁月一晃,二十年过去。
修仙之地不见衰老,众人模样依旧如初。
当年名震青岚秘境的仙兽,如今名号更是传遍整个诸天万界,人人都尊一声驴祖。
各大宗门俯首,万族朝拜,就连域外的强者,也主动交好。四海之内,再没人敢肆意生事。
云海之上,一座气派的仙宫坐落其间。
殿内铺着柔软的长榻,雾气缭绕,四季温度适宜
张铁胆斜靠在软榻上,姿态悠闲。
林清婉站在榻边,双手起落,一下又一下替他揉捏着后背,动作熟稔。
苏灵溪则坐在身侧,指尖缓缓按揉他的腰侧,两人一左一右,全程没有多余话语,默契刻在了岁月里。
榻前,苏小羽端着玉盘,里面摆着一颗颗透亮的灵果。她拿起一枚,走上前,递到他的嘴边,眼神柔和。
一旁的龙女敖霜身着精致的长裙半蹲下来,直直盯着塌上之人。
“驴哥哥我们相伴这么多年,情分早就够深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成婚?东海龙宫的嫁妆早就备齐了,只等你一句话。”
殿内安安静静,只有微风拂过雾气的轻响。
张铁胆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没有出声回应。
他抬眼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望向这片由他主宰的天地。
一边是充斥着争吵、算计、贫穷与冷漠的真实人间,一边是众人相伴、无忧无虑、被万人拥戴的安稳幻境。
所有人,终究都要做出选择。
是沉沦在满是疾苦的真实里,还是拥抱这份温柔圆满的虚幻?
这个问题,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云海翻涌间,仙宫内静谧安然。
张铁胆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人间的冷暖坎坷已是过往,这片天地里的相伴与安稳,便是他往后余生唯一的归宿。
不必纠结真实与虚幻,当下的真心、眼前的陪伴,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自此,踏天魔驴纵横诸天,守一方安宁,伴身边之人岁岁年年。
青岚秘境缘起,两界浮沉抉择,漫漫修行路到此圆满落幕。
哈哈!也太美了!要我全都要!哈哈!
驴哥哥!驴哥哥!醒醒!怎么了这是?
黑暗空间里一团黑影浮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