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胆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
脑子里还嗡嗡作响,眼皮被刺得生疼。
白玉高台,万灵匍匐。敖霜穿着大红嫁衣,就站在他手边。连她发簪上的流苏,都在眼前晃。
他身子一拱,脑袋往前蹭。
先擦过林清婉垂着的袖口,冰凉的丝滑感贴着鼻尖。又蹭了蹭苏灵溪搭在草叶上的手背,指尖还带着晨露的微凉。
做完这个极其深情的赖床动作,他嘴角还挂着笑。
双眼一点点睁大。
驴身一挺,四条腿绷直,站得笔直。
他盯着不远处的敖霜,喉咙里发出摩擦声,声带震动,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粗犷感。
“敖霜,以后我是该叫你娘子了吗?”
他顿了顿,驴头又往前探了探,语气极其认真。
“咱们怎么拜堂?你确定不收彩礼吗?”
风停了。
林子里的鸟叫也停了。
敖霜指尖捏着鲜红灵果,整个人僵在原地。
“啪嗒。”
灵果脱手,砸在青草上,滚出两圈,停在一双绣鞋旁边。
那只绣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果肉爆开,汁水溅在草叶上。
敖霜的脖颈红了一片,一直红到了耳根,头顶几乎要冒出白烟。
她双手抬起,死死捂住耳朵,连脖子都缩了起来。
“我没有!”
声音发紧,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明显的颤音。
“前辈!您别乱讲!我、我从来没有提过亲!更没收过什么彩礼!”
张铁胆定定看着她,驴眼一眨不眨。
梦里拜堂。梦里大婚。仙宫里万千宾客齐声高呼。
不可能有错。
敖霜对上他那双直勾勾的驴眼,胸口剧烈起伏。
双肩一收,袖摆狠狠往下一甩。
转身。
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加快,一头扎进密林。
雾气翻涌。眨眼间,连个影子都没了。
张铁胆看着空荡荡的林子入口,驴头往左歪了歪,眉头拧在一起。
“不是你?”
他低声嘟囔,声音在林子里荡开。
“那云顶仙宫怎么回事啊!不是你说要大婚的吗?”
苏小羽往前小跑半步,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灵果。
“前辈!你会说话了!”
“云顶仙宫是什么地方?我们从来没听过!”
林清婉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盯着张铁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没吐。
就在刚才,她还在温柔地守着他。
结果这头驴刚醒,蹭完她的袖口,转头就对着敖霜要彩礼。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冷得能结冰,死死盯着敖霜逃跑的方向,连看都不愿再看张铁胆一眼。
苏灵溪垂着手,视线从张铁胆身上挪开,死死盯着旁边的树干。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刚刚被他蹭过的手背,还留着那点微凉的触感。
她眼眶微红,用只有张铁胆能听到的声音,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
“驴哥哥梦里好威风……连彩礼都安排上了,那灵溪算什么呀?”
额……太真实了,真的是梦吗?
树丛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玄长老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萧辰。两人死死盯着张铁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青玄身子往前一倾,呼吸粗重。
“前辈开口吐人言!必定是悟透无上大道!”
萧辰手心全是汗,握着剑鞘的手微微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
“长老,前辈说的是拜堂和彩礼……不是悟道吧?”
青玄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懂什么!这是阴阳大道!前辈这是在点化敖霜斩断凡尘俗念哪!”
张铁胆耳朵耷拉下来,脑壳嗡嗡作响。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驴蹄。
梦里的他,登临绝顶,主宰万灵。
号……驴祖。那感觉真的……没法说。
他又抬起蹄子,重重踩在泥地里。
确定了,还是驴……怎么个情况?张铁胆还在懵圈中。
不一会儿,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帝祖剑灵静静悬浮在半空。
“剑灵妹妹。”
张铁胆的声音在识海里荡开。
“是你把我从梦里拉回来的吗?”
帝祖剑灵轻轻摇头。
“驴哥哥,你睡了三天三夜。”
“你那两个妹妹,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她飘到张铁胆的驴头前,指尖点了一下。
“你做的啥梦啊,反应这么大?醒来就管人家要彩礼,驴哥哥心思不太纯洁哦。”
“没……没有。”
张铁胆的驴眼一点点睁大。
“三天?”
他明明记得,自己只是闭了一下眼。
“那我为什么会梦到云顶仙宫?还梦到我成了驴祖,所有人都拜我。”
“还梦到敖霜和我成亲。”
帝祖剑灵微微蹙眉,双手一摊。
“我哪知道啊!”
“没准这就是你心里一直渴望的……”
“瞎说!我怎么可能!”
张铁胆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片青岚秘境,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天光一寸寸褪去。
雾气瞬间消散。林木的轮廓模糊、消融。
脚下的草地感觉不到了。
身边林清婉、苏灵溪、苏小羽、青玄、萧辰的身影,瞬间消散。
天地彻底漆黑。只剩下他自己。
张铁胆张开嘴,想喊一声“清婉”。
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驴蹄在地上死死抓了一下,划出三道浅浅的痕。
一抹青光,从他识海最深处缓缓铺开。
光线古老、厚重,压得他骨头都在发颤。
一道淡漠的声音,在他神魂里缓缓响起。
“你觉得,那场梦境如何啊!小驴。”
张铁胆浑身驴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这声音,完全陌生。
“你是想沉沦在那场虚妄的大梦里?”
“还是愿意留在现在的世界?”
张铁胆后腿绷紧,身子往后撤了半步。
“你是谁?”
“是你操控了我的梦境吗?”
漆黑虚空里,青光缓缓凝聚。
一道模糊虚影,横跨整片识海空间。
看不清面容,辨不出形态。
唯独那股忽强忽弱的威压,无处不在。
“你身负我的传承。”
“居然不知我是谁?”
青光微微翻涌,连带着张铁胆的整片识海也跟着轻轻发颤。
“万古之前。”
“世人尊我——”
“青荒帝君。”
张铁胆的瞳孔缩成一点。
青荒帝君?
远古至尊?
他四蹄死死钉在地上,强行稳住身形。
“你为什么让我做那种梦?”
苍茫青光悬浮不动。
巨大虚影静静俯瞰着他。
不言。不语。
整片漆黑识海,死寂无声。
张铁胆的驴嘴张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