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过卦(䷛)下巽(☴)上兑(☱)。巽为风,兑为泽。风在泽下,风吹泽水,波涛汹涌。这就是“大过”,大有过度之象。
大过卦的结构很特殊:中间四个阳爻,上下各一个阴爻。阳刚过度集中,而阴柔支撑不足。就像一根房梁:中间太重,两端太弱,随时有折断的危险。大过卦所讨论的,是如何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何处理在“极端处境中的选择”问题。雅斯贝尔斯所说的“极限处境”,正是大过卦所面对的:一切常规的解决方案都失效了,人必须做出非常的选择。
大过卦卦辞为:栋桡。利有攸往,亨。
“栋桡”,房梁弯曲了。这是大过卦的核心意象:整个结构处于危险之中。“利有攸往,亨”,宜于有所前往,亨通。有意思的是:虽然“栋桡”是危险的,但卦辞却说“利有攸往”,非常之时,恰恰是行动的时候。因为此时不行动,房梁就会彻底折断。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藉用白茅”,用白色的茅草来铺底。初六处大过之始,面对即将到来的“大过”,最需要的是“敬慎”,像祭祀时用白茅铺地那样,以最恭敬、最谨慎的态度来对待,即在非常之时的开始,恭敬和谨慎比行动更重要。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枯杨生稊”,枯萎的杨树长出了新芽。九二以阳居中,在“大过”的困境中,出现了一线生机。“老夫得其女妻”,老夫娶了年轻的妻子。这个比喻不太“政治正确”,但在古代的语境中,它表达的是“重新开始”的可能。在最枯萎的地方,也可能长出新的生机。
九三:栋桡,凶。
“栋桡,凶”,房梁弯曲,凶。九三以阳居阳位,过于刚强,一心孤行,将“大过”推向了危险。这一爻的警示是:在非常之时,逞强蛮干是最危险的。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栋隆”,房梁隆起(加固了),吉。九四与九三相反:它虽然刚强,但以阳居阴位,懂得柔化,“栋隆”而非“栋桡”。“吉”,吉。“有它吝”,但如果还有其他的问题,则有困难。这一爻的智慧在于:非常之时,刚柔并济才能化险为夷。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枯杨生华”,枯萎的杨树开出了花。九五的“生华”与九二的“生稊”不同:华是花,容易凋谢;稊是新芽,有生命力。“老妇得其士夫”,年老的妇人嫁给了年轻的丈夫。“无咎无誉”,没有过错,但也没有荣誉。这一爻的智慧在于:表面上的好转,未必是真正的转机。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过涉灭顶”,涉水过河,水没过了头顶。上六处大过之极,面临着最大的危险。但为什么“凶”又是“无咎”?因为上六的“灭顶”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它已经尽力了,失败不是它的过错。这一爻的智慧在于: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但只要尽了力,即使失败,也可以问心无愧。
大过卦的核心智慧可以概括为:非常之时,非常之事。
“大过”是异常的、极端的处境。在这种处境中,常规的思维和做法统统失效。大过卦所教导的,是如何在“栋桡”的危机中保持清醒:既要有“藉用白茅”的敬慎,又要有“枯杨生稊”的生机意识;既要避免“栋桡”的逞强,又要敢于在必要时“过涉灭顶”。因此,大过卦揭示的实际上是“极限处境中的自由”。当一切常规都失效时,人反而获得了最大的自由:没有可以依赖的模板,没有可以抄袭的答案,必须在不可预测中做出自己的选择。这种选择是危险的,但也是最能显现人的本质的。
文天祥的“过涉灭顶”,是大过卦上六的悲壮注脚。南宋末年,大势已去,文天祥起兵勤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过涉灭顶”,在深渊中跋涉,最终被俘、被杀。这是“凶”。但他“无咎”,因为他的选择是正义的,他的牺牲是光荣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在“灭顶”之中,实现了最高的自由。
大过卦对现代人的启示是:人生中有些时刻,常规方案统统失效,需要“非常”的勇气和智慧。在危机中,最重要的不是寻找万全之策(不存在),而是保持清醒的判断和行动的决心。必要时,即使“过涉灭顶”,也当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