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校场。
月渊靠在兵器架边上,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块巡察令牌。
他脑子里还转着逍遥生前天说的话——
“你家人有金影卫护着,放心查案便是。”
放心。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但月渊知道,放心不了。
手指上的戒指忽然热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表面泛出一层极淡的灰光,又灭了。他皱了皱眉,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甩了甩手,没再管。
校场另一头吵吵嚷嚷的。几个衙役围着一堆旧兵器,正商量着怎么搬走。
“这破玩意儿谁搬得动啊?”一个年轻新衙役蹲在地上,揉着腰,“这都谁整得这些破烂儿。”
旁边的老衙役踢了一脚那堆废铁:
“得是两百年前的老物件了,那时候凡武刚兴起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非要练什么体,铸了这么一批死沉死沉的铁疙瘩。后来呢?修仙才是正经路子,谁还愿意下那苦功夫?扔在这儿吃灰呗。”
月渊走过去,目光落在一柄锈迹斑斑的生铁重叉上。
叉身碗口粗,锈得发黑,少说八百斤往上。他伸手握住叉柄,掂了掂。
旁边几个衙役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两天前砸死周衡那一下子,历历在目,也都知道这位月捕头的力气肯定不小。可这铁叉常年扔在此地,底部锈迹几乎和泥土焊在了一块儿。
难不成,他打算把这玩意儿拿起来?
只见月渊弯腰,单手扣住叉柄底部,肩膀一沉,腰腹发力——
直接把整柄铁叉扛上了肩。
校场安静了。
那几个衙役嘴巴张着,半天没说话。
月渊肩背的肌肉绷得死紧,青筋从脖子一直鼓到小臂。额头上一层细汗,呼吸粗了一截,但他没停。
“办案借用。”
他扛着铁叉,大步走出校场。
身后几个衙役面面相觑,那个年轻衙役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还是人吗?”
老衙役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少废话,赶紧搬别的。”
府衙门口,月渊把铁叉靠在墙边,让跟着来的衙役看着。铁叉杵在墙根,叉身碗口粗细,比那衙役还高出一截,活像一棵铁树立在墙角。
进了府衙,掏出令牌。
管卷宗的官吏接过令牌,手指头微微发抖,脸上堆着笑:
“月捕头,您稍坐,我这就给您找。”
找了一炷香的功夫。
卷宗拿来,月渊坐在桌边,一页一页翻。
魂魄所见的真相,摆不上公堂。他要从这些官面文书里,抠出实打实的破绽。
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
这一页被撕过,边缘不齐,明显是人为的。后面几页的笔录,日期对不上,签名笔迹换了至少两个人。关键证人的口供,整段整段地缺。
月渊没吭声,继续翻。翻到底,合上卷宗。
他抬头看着那个官吏:
“谁经手的?”
官吏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月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把卷宗推回去,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月渊伸手拦住一名往外当差的杂役。
“掌卷吏张临,今日怎么不在衙内当值?”
杂役眼神躲闪,左右瞟了两眼,压低嗓音。
“张临昨夜突发急病,人没了,已经报了病故。”
说完不敢多言,低头快步绕开,匆匆离去。
月渊心口猛地咯噔一沉。
他握紧肩上铁叉,调转脚步,一言不发,往张临家的方向走去。
还没靠近院门,远远便望见门口挂起白幡。院墙里面传出女人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街边路人远远驻足,指指点点说是遭了邪祟。
月渊停在巷口拐角,没有踏进门。
脊背一阵阵发毛,冥冥之中有视线,正死死钉在这片宅院。
暗处有人监视。
只要他进去搭话,张临剩下的妻儿,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他不敢敲门。
摸出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上前,隔着后门缝悄悄塞了进去。
心里默默念着——
对不起张兄,连累了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月渊掌心狠狠攥着铁叉。
脑海里恍惚响起那夜张临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回响。
“咱们斗不过他们。”
一股无力感涌上。
此地不宜久留,多待一刻,遗眷便多一分凶险。
想到这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还没走到家门口。
远远地,就听一个尖嗓子在嚷——
“月霖你个老废物,你们一家子早该死了!你那个狗儿子勾结血狱禅宗造下累累血债,认罪不就得了吗?还妄想翻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小院门口,十二金影卫横刀列成一排。领头的那个把弯刀往地上一划,拉出一道深深的沟线。
“越界者死。”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院门外站着两个穿道袍的修士,清玄道宗的制式,外门弟子。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不敢跨线,就站在线外,嘴上却没停。
“一个凡人捕头,拿个巡察令牌有什么了不起的?真以为逍遥生护得了你?你月家那点破事,随便翻出来一条都够你死十回!”
街坊邻居远远围了一圈,指指点点。人群后方站着几个衙役正看着热闹,时不时低语两声。
院门里,月霖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苏晚把月瑶护在身后,月瑶的小脸埋在母亲腰侧,不敢看外面。
金影卫一动不动。
队伍当中一名领头的声音传入院内。
“诸位不必紧张,他们进不来,越线者死。我们相信月先生会查个明白。”
月渊站在巷口阴影里,握紧铁叉。
他盯着院门那两个修士一张一合的嘴。
——巷子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
没有风。就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周遭围观的百姓、衙役,也跟着心头一寒。
头顶太阳明明悬在天上,身在日光之下,身上却不由自主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不少人下意识抬头望向烈日,心里犯着嘀咕——好端端大夏天,怎么会这么冷。
两个修士的骂声忽然卡了一下。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搓了搓手,四处张望。
另一个也停了嘴,眼神开始飘。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种冷越来越重,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后脖颈上。
两人对视一眼。
不好。
“有东西——”
手刚要抬起掐诀。
一个碗口粗的黑芒从阴影里扫出。
咔嚓。
刚才还在骂人的那个修士,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砸出数丈远,钉在地上滚了两圈。骨头碎裂的声音,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嘴巴张得很大,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只剩嗬嗬的血沫声。
另一个修士猛地转身——
铁叉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轰!
他整个后背贴着巷中的墙面,想倒却倒不了,像一袋烂泥。嘴里断断续续地嗬响,眼睛瞪着,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僵在胸前。
月渊慢悠悠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拔出了钉在那名修士身上的铁叉,扛在肩上。鲜血顺着叉刃滴落,滴滴答答。
巷口远处,还站着几个清玄道宗的人。他们看清了扛叉走出来的是月渊,脸色变了,其中一个张嘴要说什么——
月渊举起巡察令牌。
“阻碍执法,危害办案人家属。”
“死。”
远处那几个修士的嘴闭上了。没人敢动。
角落里,一个穿灰衣的人影从头看到尾,没出声,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里死一般安静。
围观的百姓、衙役、街坊,没人说话。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人,现在低着头,慢慢往后退。
月渊把铁叉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
地面裂出一个微坑。
他心底暗自盘算——
这下多少能震慑一下了。现在只差能够定罪的证据,看来清玄道宗不除,永无安宁。要做就做到底。
律法若是灭不了你,那就只能动用死神权柄收割。
月渊扛起铁叉,往家走。
路过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月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月渊冲他点了点头。
铁叉靠在墙角,他走进院门。
院里,月瑶受了巷外厮杀的惊吓,一头扑进月渊怀里,身子微微发颤。
“哥。”
月渊抬手,慢慢抚着妹妹的头发,低声安抚:
“没事了。”
等怀里的少女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朝前走了两步,来到月霖面前,低声唤了声:
“爹。”
月霖看着满身血气的儿子,朗声大笑。
“你爷爷说的果然没错,你小子不简单,我就知道你不一样,哈哈哈哈。”
月渊也尴尬地陪着笑。
就在这时苏晚走上前来,轻声唤道:
“渊儿,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娘?”
苏晚伸手扣住月渊的后脑,把他脑袋微微压下,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得见。
“能翻得了就翻。若翻不了,你就带着瑶儿跑,不用管我们,知道吗。”
说完,苏晚收回手,神色恢复平常。
月渊看着母亲,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拍拍肚子。
“娘,我饿了。”
入夜。
月渊一个人来到校场。校场空荡荡的,白天搬走了一批旧兵器,地上还留着拖拽的痕迹。
手指上那枚死神戒指,正在慢慢发烫。
今晚,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