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向着荒泽外围缓缓撤退,脚下黑泥黏腻湿滑,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要耗费成倍力气。古浊瘴霭依旧在半空翻涌,持续不断侵蚀众人经脉灵海,残存弟子身上大多带着伤势,脸色惨白,气息虚弱,一路撤退,队伍零零散散,早已不复刚入秘境时的整齐模样。
浊沼巨獠没有全力追击。它方才出手震慑群兽,消耗不少气力,再加上古浊地脉的吸引力,它更愿意留守在这片浊力浓郁的腹地,只在后方发出阵阵低沉咆哮,威慑众人不敢折返。
即便如此,沿途依旧散落着不少游荡的普通浊兽,时不时从瘴雾之中窜出,骚扰撤退的众人。
两名眼线不远不近吊在队伍后侧,一边提防浊兽偷袭,一边始终锁定沈砚的身影。
他们不再冒险暗中制造杀局,可心底的记录从未停止。沈砚每一个异于普通弟子的细微举动,都会被二人默默记下,打算回去之后整理成证词,一并递交给执事堂。
他们的盘算很清晰。没有直接的伤人证据,便堆砌疑点。
一个引气中期弟子,在古浊肆虐、妖兽横行的绝境之中,心态太过沉稳,遇险之时总能恰好避开致命危机,甚至有数名同门接连“侥幸”活下。种种反常之处叠加在一起,足以让宗门高层认定沈砚身上藏有秘密,开启专项审问。
沈砚心知二人打算。
一味被动防御,只能暂时化解眼前危机。一旦回到青云山门,二人凭借口述证词,加上高层本就对自己心存猜忌,纵使没有实证,高层也可以动用宗门手段,强行逼供探查。
想要破局,不能只一味躲避,必须拿到对方蓄意构陷的凭据。
只是古浊瘴气遮蔽神识,想要留下证据,难度极大。寻常传讯玉符,在浓厚古浊侵蚀之下极易损毁,留不下影像与声音记录。直接擒拿二人,更是自投罗网,一旦动手,对方立刻可以呼喊,反咬自己行凶。
沈砚一边随着队伍缓步前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沼泽环境,脑海快速思索可行之法。
荒泽古浊虽然能干扰神识,却无法完全抹除地脉之中残留的灵力印记。伪道修士出手催动功法,灵力会短暂烙印在泥土、石块之上,短时间内不会消散。
方才两名眼线两次暗中谋划,一次蓄功打算偷袭重伤弟子,一次引动泥沼暗流。他们出手之时,伪灵力已经留在那片滩涂的黑泥之内。
这便是凭证。
沈砚不动声色,刻意稍稍放缓脚步,落在队伍末尾,与两名眼线拉开一小段距离。他装作体力不支,弯腰扶着膝盖喘息,看似休整,实则指尖悄悄捻起一小撮湿润黑泥。借着遮挡,以极微弱的伪灵力,将滩涂泥土里残留的两道专属灵力印记拓印到一枚不起眼的低阶留痕玉片之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灵力输出控制到极致,没有半点异常波动外泄。
两名眼线远远望见沈砚弯腰喘息,只当他同样被古浊消耗严重,并未疑心,依旧只顾着观察、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拓印完成,沈砚将玉片收入贴身储物袋内。
这枚玉片之上,留存着方才二人暗中出手的灵力印记。一旦回到青云,若对方颠倒黑白,罗织罪名,这便是反手揭穿他们蓄意构陷的凭据。
仅仅留存灵力印记还不够。沈砚还需要捕捉二人亲口商议栽赃的说辞。
他继续跟随队伍前行,刻意调整路线,几次借浊兽突袭、众人慌乱避让的时机,有意拉近与两名眼线的距离。
沿途瘴雾浓厚,妖兽嘶吼、泥水翻滚的声响此起彼伏,恰好可以掩盖低声交谈。两名眼线见周遭混乱,放松警惕,低声继续商量后续的说辞。
“回到边界,见到刘执事,我们就如实禀报,沈砚此人太过诡异,绝境之中毫不见慌乱,多名濒死弟子恰巧获救,绝非巧合。”
“切记不要提及我们打算暗中动手的事,只陈述我们亲眼所见的疑点。疑点众多,高层自然会审问他。”
“若是审问之时他拒不承认,高层自有手段探查灵海,只要他身怀异术,必定藏不住。”
二人的低语,一字一句,尽数落入沈砚的神魂感知之中。
沈砚储物袋内,那枚留痕玉片同步记下了这段对话的声纹。
做完这一切,沈砚立刻再次拉开距离,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自顾自赶路,不曾留意二人半句交谈。
两名眼线全然不知,他们密谋构陷的话语,已经被完整留存。
远处,带队的李执事见到众人陆续向边界靠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敢松懈。他一边出手斩杀零星追来的浊兽,一边清点人数,脸色越发难看。
此番进入荒泽历练的弟子,折损近三成。重伤者更多,这趟任务,损失远超预期。
李执事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沈砚身上,眼底藏着审视。他远远看了整场混乱,却没有捕捉到沈砚任何违规出手的痕迹,可沈砚能在如此凶险的南侧区域完好脱身,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他心中同样生出疑虑,打算等全员撤出荒泽之后,单独盘问沈砚。
队伍一路且战且退,剩余浊兽被众人联手抵挡,不敢死死纠缠。古浊地脉的翻涌之势缓缓减弱,瘴雾的浓度慢慢降低,前方视野之中,已经隐约看见荒泽外围的边界标记石。
只要跨过那片标记石,便是脱离荒泽死地,回到青云掌控的区域。
两名眼线看见边界在望,心中安定不少。只要走出荒泽,便能立刻向李执事汇报,将今日所有疑点全盘呈上。
他们悄悄对视一眼,眼底已经带上一丝胜券在握的意味。
沈砚看向前方的界石,心中平静。
走出荒泽,不是危机的结束,而是朝堂对峙的开端。
对方手握口述疑点,打算在议事堂罗织罪名。可他手中,同样握下对方暗中谋划栽赃的证据。
伪道宗门习惯借规则行阴私之事,想要用规矩困住他。那他便在这套规则之内,拿出凭据,撕开对方的伪装。
漫天瘴雾缓缓向后退去,脚下泥土的浊气渐渐变淡。残存弟子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向着界石前行。
暗处的算计,已经悄悄收好底牌,只待回到山门,在议事堂之上,一决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