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咸阳宫后殿,日头偏西了。案上的竹简堆了三摞,左边是河东的,中间是北边的,右边是各郡报上来的秋粮账。嬴政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他没喝。
殿门开了。一个内侍弓着腰进来,手里托着一封帛书。“大王,吕相求见。”
“让他进来。”
吕不韦进来的时候,靴底上沾着泥。他刚去了敖仓回来,袍角还带着仓廪里的糠皮味。他站到案前,弯腰行礼。
“大王。敖仓清点完了。存粮够关中吃两年,河东再发三次也不见底。”
“那就再发三次。”
吕不韦顿了一下。“大王,河东郡守说,水退了。堤也修了。再发粮,百姓没处搁。”
嬴政把笔搁下。他抬起头,看着吕不韦。“没处搁,就搁在仓里。仓里搁不下,就搁在百姓家里。百姓家里搁不下,就搁在锅里。河东的堤修一次管几年。”
“管五年。”
“那五年之后呢。”
吕不韦没接话。他站在案前,手垂在身侧,指头动了动。殿里的灯还没点,日头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
“大王,臣还有一事。”
“说。”
“太后近日身子不适。太医看过了,说……有喜。”
嬴政的手停在水碗边上。他的手指按在碗沿上,按得发白。碗里的水晃了一下,那层薄灰荡开,又慢慢聚拢。
“几个月了。”
“三个月。”
嬴政把水碗端起来。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陈灰的涩。他把碗搁下,看着吕不韦。
“吕相,我父亲死了几年了。”
“四年。”
“四年。”嬴政站起来。他绕过案角,走到吕不韦面前。他比四年前高了,长袍底下肩也宽了,但站在吕不韦跟前,还是矮半个头。“太后有喜,是好事。你替我去看看她。”
吕不韦的喉结动了一下。“大王……”
“你去。”嬴政的声音不高。他伸出手,把吕不韦袍角上沾的糠皮摘下来,搁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吹掉。“你跟太后熟。你去问,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见谁。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吕不韦退了一步,弯腰。“臣领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嬴政叫住他。
“吕相。”
吕不韦停下来,没回头。
“你当年在邯郸,跟我父亲是朋友。”
“是。”
“我父亲把你当朋友。”
吕不韦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跨出门槛,靴底踩在石阶上,咚咚响。脚步声越来越远。嬴政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门框上有一道旧痕,是他小时候拿小刀刻的,刻的是一只蚂蚁。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痕还在,凹槽里嵌着灰。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案上那碗水还搁着。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凉,涩。他把碗搁下,翻开河东的奏报。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了两页,合上。又翻开北边的清单,看了两页,合上。又翻开秋粮账,看了一页,合上。
他把三卷竹简摞在一起,推到案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后殿。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卷。他往后宫走。赵姬宫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没敲。门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是谁。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他没回后殿,也没去前殿。他走到咸阳宫后面的马厩。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马,是庄襄王留下的。他走到最里面那匹黑马跟前。黑马老了,鬃毛里夹着白,见他来了,打了个响鼻,把头蹭过来。他伸出手,摸了摸马的鼻子。马鼻子湿的,凉。
“你老了。”他说。
黑马甩了甩尾巴。他从马厩的槽里抓了一把草料,搁在掌心,递到马嘴边。马低头吃,嘴唇在他掌心上蹭,糙糙的,痒。他站着看马吃。吃完了,他把手收回来,在袍角上蹭了蹭。
“我父亲骑过你。”
黑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马脖子上有一块旧疤,是当年打仗留下的。疤长好了,毛长不齐,光秃秃一片。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我父亲说,你跑得最快。邯郸到咸阳,你跑了七天。”
马低下头,不看他了。
嬴政从马厩出来。日头落山了,天边剩下一道红边,照着马厩的草顶。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红边慢慢暗下去。院角的老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一阵,飞走了。
他回到后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内侍点了灯,案上摆着一碗饭,一盘肉,一碟咸菜。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筷子是竹的,握在手里,指肚上压出两道浅印。他夹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来人。”
内侍弓着腰进来。“大王。”
“吕相回来了没有。”
“回了。在偏殿候着。”
“让他回去。明日早朝,在殿上见我。”
内侍应了一声退出去。嬴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咸菜切得细,咸得发苦。他嚼了两下,咽了。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
案角的竹简还摞着。他拿过河东的奏报,翻开。烛火照在竹片上,字口发亮。他拿起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一个字:缓。写完,他把笔搁下。手指按在“缓”字上,墨还没干,蹭在指肚上,黑黑的一点。
他没擦。他把竹简合上,搁在案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透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把窗关上。木框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到榻边,坐下来。榻上的被褥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脱了鞋,盘腿坐在榻上。案上那盏灯还亮着,灯苗一跳一跳。他看着灯苗,看了很久。然后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远处有马嘶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马厩里那匹老黑马。他闭上眼。手指在榻沿上摸了一下,摸到了白天那卷竹简搁过的地方。竹简拿走了,但竹片上压出的凹痕还在。他把手指搁在凹痕里,卡住。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