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咸阳宫后殿,入秋了。案上的竹简换了一茬,河东的秋粮账、北边的军屯册、各郡的徭役簿。嬴政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两片碎叶子。他没喝。
殿门开了。内侍弓着腰进来。“大王,廷尉求见。”
“让他进来。”
廷尉进来的时候,袍角带着一股刑狱里的潮气,阴冷冷的,像从地底下带上来的。他站到案前,弯腰行礼。
“大王。咸阳牢里满出来了。去年收了四百七十二人,牢房只够关三百。剩下的在廊下蹲着,前天跑了两个。”
嬴政把笔搁下。他抬起头,看着廷尉。“跑的什么罪。”
“偷粮。一个偷了五斗米,一个偷了三升。”
“偷粮的人多吗。”
“多。关中的粮价今年涨了两成,农户交完税,剩不下几口。偷粮的比去年翻了一倍。”
嬴政站起来。他绕过案角,走到廷尉面前。廷尉比他矮,弯着腰,后颈上露出一截晒黑的皮。
“你去一趟敖仓。看看仓里的粮还剩多少。”
“大王,敖仓的粮是备荒的……”
“备荒。现在就是荒。”
廷尉应了一声,退出去。嬴政走到殿门口,看着廊下。廊下空荡荡的,日头照在青砖上,砖缝里的草枯了,黄焦焦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那摞竹简还搁着。他翻到徭役簿,打开。关中每户出一个丁,一年服役一个月。他看着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一半,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来人。”
内侍进来。“大王。”
“去把李斯叫来。”
李斯是吕不韦的门客,楚国人,来咸阳三年了。他进来的时候,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经纬线。他站到案前,弯腰行礼。
“大王。”
“坐。”
李斯坐下了。他坐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没有动。嬴政看着他。他比李斯大几岁,但李斯鬓角已经白了,眼下也有纹。
“你在吕相门下多久了。”
“三年。”
“吕相让你做什么。”
“替吕相抄书。”
“抄什么书。”
“《吕氏春秋》。”
嬴政把案上那卷徭役簿拿起来,推到李斯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斯翻开,看了两页,合上。
“关中徭役重。”
“重多少。”
“每户一个丁,一年一个月。但关中这几年收成不好,一个丁走一个月,家里就少一个劳力。少一个劳力,粮就少收两成。少收两成,第二年的税就交不上。交不上税,就得卖地。卖了地,就成了流民。”
嬴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臣是楚国人。楚国就是这么亡的。”
嬴政把徭役簿拿回来,搁在案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了,黄叶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青砖上,没人扫。他看着落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李斯,你来替我做一件事。”
“大王吩咐。”
“你去找吕相,把徭役的事跟他说。让他拿个章程出来。”
李斯站起来。“大王,臣有一句话。”
“说。”
“吕相那边,臣去说。但徭役的事,吕相拿不出章程。他只会减徭役,减不了税。减了徭役,粮还是不够。税不减,徭役减了也没用。”
嬴政盯着他看了两息。“那你说怎么办。”
“减税。今年的秋粮,关中只收一半。剩下的,从敖仓调。”
“敖仓的粮是备荒的。”
“大王。”李斯弯下腰。“备荒的粮放出去,百姓有饭吃,就不会偷粮。不偷粮,牢里就空一半。牢里空了,徭役也就轻了。”
嬴政走回案前,坐下来。他把徭役簿翻开,看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个名字,都是关中的丁壮。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推到案角。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帛布,写了三行字。
“你把这个拿去给吕相。就说我说的,照这个办。”
李斯接过帛布,展开看了一眼。帛布上写着:敖仓放粮二十万石,关中减税一半,徭役减为一年二十日。他合上帛布,揣进袖里,弯腰行礼,退了出去。
嬴政坐在案前,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笃。很轻。案上那碗水还搁着,碎叶子沉了底。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涩。他把碗搁下。
日头偏西了。殿里暗下来,内侍进来点了灯。灯苗一跳一跳,照着案上那摞竹简。嬴政把竹简一卷一卷收好,摞在案角。他站起来,从后殿的侧门出去。廊下没人。他沿着廊走到尽头,拐进那条窄巷。巷子里的枯藤被风吹断了,藤条垂下来,扫着他的肩膀。他走到巷子尽头,推开那扇小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头发挽着,露出一截脖子。她看见嬴政进来,转过身,弯下腰。
“大王。”
“起来。”
女人站起来。她比嬴政矮一个头,脸圆,眼睛大,嘴唇厚。她站着不动,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着袍角。
“你叫什么。”
“阿房。”
“谁让你来的。”
“吕相。”
嬴政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她的脖子细,皮薄,血管在皮肤底下隐隐发青。他伸出手,把她攥着袍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有汗,潮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肚上有几道红印,是攥袍角攥出来的。
“吕相让你来做什么。”
“伺候大王。”
“你会伺候什么。”
“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还有呢。”
阿房没说话。她的脸红了,红到耳朵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新鞋,鞋面绣着云纹,针脚细密。
嬴政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透过袍子,凉到骨头。他看着阿房。“你站着。”
阿房站着。
“你跟我说说,吕相平时在府里,都干什么。”
阿房顿了一下。“吕相每天早起,先看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去前厅见客。午后小睡。醒来再看到黄昏。晚上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跟门客说话。”
“他跟门客说什么。”
“说天下大势。说秦国的律法。说大王。”
“说我什么。”
阿房的手指又攥住了袍角。“吕相说,大王年纪轻,但心里有主意。吕相说,他有时候猜不透大王在想什么。吕相还说……”
“说什么。”
“说大王跟他父亲不一样。”
嬴政站起来。他走到阿房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抖,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你回去吧。”嬴政说。“回去告诉吕相。就说我说的,阿房留下。不用再送别人了。”
阿房弯腰行礼,退出门去。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嬴政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正好落在他肩上。他把叶子拿下来,在指间捻了捻,叶脉硌着指肚,糙糙的。他把叶子扔了。
他走出院子,关上门。木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沿着窄巷往回走。廊下的风灌过来,带着秋夜的凉。他走到后殿门口,推门进去。案上那盏灯还亮着。他坐下来,翻开徭役簿,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透了。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院角桂花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然后他把窗关上,回到榻边,坐下来。案上那盏灯还亮着。他看着灯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远处有钟声。咸阳城的钟楼敲了二更。钟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撞在宫墙上。他闭上眼。手指在榻沿上摸了一下。榻沿是木头的,磨得光溜。他把手指搁在上面,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