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咸阳宫后殿,腊月了。案上搁着一卷刚送来的文书,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案角的灯换了新油,火苗直直地烧,烟细细地升。他没动笔。文书上写着:太后宫用度,较去年增三倍。嫪毐封长信侯,赐山阳地。
他把笔搁下,把文书翻了个面。背面没字,光光的。他拿起来,凑到灯前。灯苗晃了一下,纸面上浮出一层薄影。他又翻回来,看正面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后殿。
廊下的风灌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他沿着廊走到太后宫。宫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侍从,缩着脖子,见他来了,弯腰行礼。
“太后在吗。”
“在。长信侯也在。”
“开门。”
侍从推开门。嬴政走进去。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赵姬坐在榻上,身上裹着一件狐裘,面前搁着一盘橘子,橘皮剥了一半。嫪毐坐在她旁边,靠着榻沿,手里端着一碗酒。他们看见嬴政进来,赵姬的手指停了一下。嫪毐站起来,弯腰行礼。
“大王。”
“坐。”
嫪毐没坐。他站着,手垂在身侧,碗里的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袍子上。赵姬把橘皮搁下,看着嬴政。
“政儿,这么晚过来。”
“娘,山阳的封地,是怎么回事。”
赵姬把手缩进狐裘里。“嫪毐这些年伺候我,辛苦了。给他一块地,不算什么。”
“伺候你几年了。”
“五年。”
嬴政走到炭盆边。炭烧得通红,热气往上扑,烤得他袍角发烫。他蹲下来,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星溅起来,跳了两下,灭了。
“长信侯。”嬴政没回头。
“臣在。”
“你原来叫什么。”
嫪毐的喉结动了一下。“臣原名嫪毐,邯郸人。”
“邯郸。”嬴政把火钳搁下,站起来,转过身。他走到嫪毐面前。嫪毐比他高,但此刻弓着背,矮了一截。“邯郸哪个里。”
“城北,槐里。”
“槐里。”嬴政伸出手,把嫪毐手里那只酒碗拿过来。碗是陶的,温的,碗底还剩一口酒。他把碗搁在案上。“我三岁在邯郸。我娘带着我,住城南。城南城北,隔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头有个卖饼的。你记得吗。”
嫪毐的嘴唇动了动。“记得。卖饼的姓王。饼上撒芝麻,两文钱一个。”
嬴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姬。赵姬坐在榻上,狐裘裹到下巴,手指攥着裘边,攥得发白。
“娘。山阳的地,给。长信侯的封,认。但有一件事。”嬴政走回榻前,蹲下来,跟赵姬平视。赵姬的眼睛里映着炭火,亮亮的,像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什么事。”
“从今天起,长信侯府的用度,从我的私库里出。不走国库。娘要什么,跟我说。别让吕相批。”
赵姬的手从狐裘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嬴政的脸。手心是热的,有点潮。“政儿,你瘦了。”
“娘。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嬴政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嫪毐。嫪毐还站在原地,背弓着,手垂在身侧。嬴政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那卷文书,搁在嫪毐手里。
“山阳的地契,明日送到你府上。你收拾收拾,年后去封地。”
嫪毐接过文书,攥在手里。他的手指粗,指节上有茧。他攥着帛布,指肚按在“山阳”两个字上。
“大王,太后这边……”
“太后这边,有我。”嬴政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他停下来,没回头。“娘,年后我加冠。加冠之后,朝里的事,我自己来。你好好歇着。”
他跨出门槛。身后传来赵姬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政儿。”
嬴政停下来。他站在门槛上,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卷。他没回头。
“娘还有话说吗。”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你走吧。廊下黑,叫人掌灯。”
“不用。”
嬴政跨出宫门。侍从把门关上。他站在廊下,风灌过来,带着雪粒。他深吸了一口气,冷气从鼻子走到肺里,凉得他太阳穴发紧。他沿着廊往回走。走到拐角,他停下来。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李斯。
“大王。”
“你在这儿做什么。”
“臣去后殿送折子,没见着大王。猜大王在这儿。”
嬴政走到他面前。廊下的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他看着李斯。李斯的袍角上沾着雪,肩膀上也是。他站了多久了。
“你猜我在这儿做什么。”
“大王来跟太后说山阳的事。”
“你怎么知道山阳的事。”
“臣在吕相府里,看见了那道封侯的折子。吕相批了,还没报给大王。”
嬴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折子在你身上。”
李斯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递过来。嬴政接过来,展开。帛书上写着嫪毐封侯的奏请,吕不韦的批字在末尾:准。他看了一遍,把帛书合上,攥在手里。
“吕相批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没报。”
“吕相在等。”
“等什么。”
“等大王先开口。”
嬴政把帛书揣进袖里。他看着李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李斯弯下腰。“臣是楚国人。楚国亡了。臣来秦国,是想看秦国怎么活。吕相老了。大王年轻。”
嬴政没说话。他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李斯。”
“臣在。”
“明日早朝,你站到殿里来。别站在门外。”
“大王,臣是吕相的门客。”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客。”
嬴政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响。他回到后殿的时候,雪下大了。他推门进去,案上那盏灯还亮着。他坐下来,把袖中的帛书抽出来,展开。帛书上吕不韦的批字,“准”字写得很大,墨色浓黑。他拿起笔,在“准”字旁边批了一个字:缓。写完,他把笔搁下。手指按在“缓”字上,墨还没干,蹭在指肚上。他没擦。
他把帛书折好,搁在案角,跟那摞竹简摞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上积了雪,白了一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关上。木框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到榻边,坐下来。案上那盏灯还亮着。他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远处有钟声。咸阳城的钟楼敲了三更。他闭上眼。手指在榻沿上摸了一下。榻沿上有一道旧痕,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他摸到了,卡住,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