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雍城,蕲年宫,天刚亮。宫墙外头停着三辆黑漆马车,车辕上系着红缨,缨穗上沾了露水,沉甸甸地垂着。嬴政站在宫门口,袍子换了新的,玄色深衣,腰系朱带,头上戴着刚加冠的冕,冠沿压着额头发红。他抬手扶了扶冠,指肚碰到冠沿,玉片凉。
“大王。”李斯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咸阳来的信。吕相说,今日加冠,他身体不适,不能来。”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竹简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是吕不韦的亲笔,笔画比平时虚,收笔的时候颤了一下。他把竹简合上,递给李斯。
“他说不来,就不来。”
“大王,加冠是大事。吕相不来,朝里会有人猜。”
“猜什么。”
“猜大王跟吕相生了嫌隙。”
嬴政走到马车跟前,手搭在车辕上。车辕的漆是新刷的,摸上去光溜。他回头看了一眼蕲年宫的殿顶,瓦当上的“秦”字被日头照得发亮。他转过身,看着李斯。
“李斯,你猜不猜。”
李斯弯腰。“臣不猜。臣看。”
“看什么。”
“看大王怎么做。”
嬴政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坐下来。车里的垫子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冠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按了按额头上那道红印。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宫门前的石板,颠了一下。他掀开帘子,看着雍城的街巷往后退。铺子没开门,门板一扇一扇闩着,街上只有几个扫地的,扫帚划过石板,沙沙响。
马车停在雍城大郑宫。嬴政下车,走上台阶。殿里已经站满了人。秦国的宗室、列侯、文武官员,黑压压一片,见他进来,弯腰行礼。他穿过人群,走到殿上。殿上摆着一张案,案上搁着祖宗的牌位、社稷的土、五色的丝。他走到案前,站定。
司礼官喊了一声:“加冠——”
嬴政跪下来。他跪在蒲团上,蒲团里的草梗硌着膝盖。一个宗室老者走上来,手里托着一顶新冠。冠是竹骨的,外面裹着黑帛,帛上绣着玄鸟。老者把冠戴在他头上,手抖了一下,冠歪了。嬴政自己伸手扶正。老者退下去。
司礼官又喊了一声:“赐剑——”
另一个宗室走上来,捧着一把剑。剑鞘是铜的,鞘身上刻着云纹。嬴政接过来,抽出剑。刃口磨得发亮,映出他的脸。他把剑搁在案上,剑刃压着案面,压出一道浅印。
礼成了。殿上的人弯下腰,齐声喊:“大王万年——”
嬴政站起来。他把剑收回鞘里,搁在案角。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殿外。殿外的日头升到殿脊上了,光照着阶下的石板,白晃晃的。他看着阶下那些弯腰的人。吕不韦的位置空着。嫪毐的位置也空着。
“大王。”一个宗室老者走上前来,是嬴姓的族老,胡子全白了。“今日加冠,按礼制,大王该回咸阳,受百官朝贺。”
“不急。”嬴政说。“先办一件事。”
他走到殿门口,站在阶上。阶下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卷。他伸手按住,看着阶下的人。
“嫪毐呢。”
底下没人出声。几个宗室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再问一遍。嫪毐呢。”
一个年轻官员从队列里站出来,弯腰。“大王,长信侯在咸阳。太后说他身子不适,留在宫里伺候。”
“身子不适。”嬴政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他转过身,看着李斯。李斯站在殿角,手里攥着竹简,没动。
“李斯。”
“臣在。”
“你去一趟咸阳。带上廷尉的人。把长信侯请到雍城来。就说,我加冠了,要赏他。”
李斯弯腰。“大王,长信侯要是抗旨呢。”
“他不会抗。”嬴政说。“他跟太后生了两个孩子。他舍不得走。”
殿里一下子静了。连风都停了。几个宗室老者的脸白了,胡子在抖。那个年轻官员退回了队列,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着。
嬴政从阶上走下来,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剑,剑搁在案角,鞘上的云纹被光照着,亮了一下。他没拿剑。他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院角有一棵老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他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皮。皴裂的树皮硌着手心,糙糙的。
“大王。”李斯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臣去咸阳。但有一句话。”
“说。”
“嫪毐养了三千门客。咸阳的兵,有一半在他手里。”
“哪一半。”
“卫戍营。营统领是嫪毐的同乡。”
嬴政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他转过身,看着李斯。“卫戍营的兵,谁在管粮。”
“廷尉。”
“廷尉是谁的人。”
“吕相的人。”
嬴政看着李斯。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柏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落了几片碎叶在他肩上。他伸手把叶子拿下来,在指间捻碎。
“你去咸阳。找廷尉,把卫戍营的粮断了。粮断了,兵就不动。兵不动,嫪毐就跑不了。”
“大王,廷尉要是不断粮呢。”
“你告诉他。”嬴政把捻碎的叶子撒在地上。“我说的。粮断了,嫪毐的事,不追究他。粮不断,嫪毐的事,他一起扛。”
李斯弯下腰。“臣去办。”
他转身走了。靴底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咚咚响。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嬴政站在柏树底下,袍角被风吹得翻卷,头上的新冠歪了一点。他没去扶。
李斯走了。嬴政站在院子里,听着院墙外头的风声。风从城北来,带着渭水的潮气。他闭上眼。他想起邯郸城北那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头有个卖饼的。饼上撒芝麻,两文钱一个。他睁开眼。院子里那棵老柏树还在。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抖落几片碎叶。
他转身走回殿里。殿上的人还站着,没人敢动。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案上搁着祖宗的牌位,牌位上刻着秦国的历代先君。他伸出手,把牌位一个一个摆正。摆到最后一个,是庄襄王的。他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牌面上的灰。擦完了,搁回去,摆正。
“都退下。”他说。
殿上的人弯着腰退出去。脚步声密密的,像雨点打在瓦上。殿门合拢。殿里暗下来,只剩案上那盏灯。灯苗一跳一跳。嬴政把剑从案角拿过来,抽出半截。刃口映着他的脸,照出额头上那道冠沿压出来的红印。他把剑收回鞘里,搁在膝盖上。
“父亲。”他说。声音很低,殿里没人。
“加冠了。剑拿了。嫪毐的事,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