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的第一课，是服从。”

晏清站在他身后，平静，却不容抗拒地说道。

服从。

服从对于沈洛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从出生到现在，他大多是一个人，多数时间，如野草般迷茫而悲怆地注视着一切。

没人教他规矩方圆公序良俗，更没人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同探索这个世界。

因为身边没有人气儿，所以长时间无视自身感知，疼了不哭冷了不叫，沈洛已经有很严重的情感漠视。

如果不是手被冻伤，洗衣服时很疼，他甚至都意识不到要入冬了，该加衣注意保暖。

“现在，”细细的竹棍轻点后腰，“双手撑在桌子上，塌腰。”

晏清的声音大概就像他这个人，明明看起来斯文温润，说话声调也并不冷冽，可他只要开口，沈洛的心就会揪起来。

很标准得承受惩戒的姿势，几乎是肌肉记忆，沈洛红着脸一声不吭地摆出来。

“以前挨过打？”

少年瓷玉般的小脸“腾”的一下更红了，一连串到耳朵尖，他有些躲闪地埋下头，轻轻点了点。

“我不希望今天这根棍子会因为多余的事情打在你身上。”

晏清平静的说，“既然挨过打，就得有眼色，今天第一天立规矩，我只说一次，问话要答，否则…”

沈洛不想听后边，他讨厌否则这个转折词，兔子似的转过头，解释起来：“嗯…挨过的，不，晏老师，我挨过的，对不起…”

晏清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沈洛这样一个傻乎乎的小孩子，都能察觉出这眼神似乎与刚才不一样。

他咬了下唇，“嗯…”蒲扇般的睫毛眨呀眨，缩着肩膀又吐出来句：“我错了。”

晏清一下叹了口气，然后无奈的看向他，微微眯起眼，弯唇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沈洛就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低着头使劲摇了摇脑袋，他是个就算大人从小在身边关照着也一样三棒子打不出来个闷枣的性子，哪里会解释什么东西。

“那就是以前挨的打让你很害怕？”

沈洛不可抑制地回想，然后轻轻点头，半晌才小声道：“嗯，怕，很疼。”

“是谁？”

沈洛明显失落了一瞬间，垂着睫毛嗫嗫道：“爸爸。”

宴清本身线条柔润的眸子冷了一瞬。

“你分得清，什么是戒训，什么是发泄吗？”

“分得清的。”沈洛还是垂着眼睛，多数时候，他不太敢看别人。

“我是受你母亲的委托来照顾你的。”晏清见他也不是完全思考不了，便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她的存在，她和我说，你很聪明。”

沈洛黑滚滚的眸心再次黯淡了一瞬，不声不响，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是很聪明。

智商很高。

不然，沈牧舟也不会留他到现在。

…

“你叫什么名字？”

2007年夏。

“江落。”少年很瘦，面色苍白，整个人孱弱的简直让人心疼。

“哪个洛？”

“落下的落。”江落低着头，心里默默又接受了一遍：就是那个可以随便扔在一个角落的落。

“算了，”男人拧紧眉心摆了摆手，“反正也不重要，知道我找你是干什么吗？”

江落懵懂地摇摇头，他还小，只知道这个人似乎…是他的父亲。

“你有一个哥哥，患有先天性遗传溶血症（病名瞎诌的），需要做骨髓移植，你的骨髓和血型和他完全匹配。”

男人对他的情感向来很吝啬，连说话也是，惜字如金，说完，便不再开口。

江落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表达愿不愿意，总之也没人在意他的想法便是。他清楚结果，所以不想做无谓的挣扎，甚至什么问题都没问。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咬着唇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敢问出一句：

“会疼吗？”

男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一样，看着他冷笑一声，并未回答。

当时并没有得到的回答，

后来沈洛知道答案了。

是会疼的。

很疼，很疼。

冰凉，尖锐的长针刺入身体。

带走了他的造血干细胞，带走了七岁的江落。

从七岁那年的移植手术，一直到沈洛离开这个世界，他每每回想起，都依旧会不停打冷颤。

可这些，大抵都和他那些欲言又止的心里话一样，被吞回肚子里，永无见光之日。

窗外折射在玻璃上有些刺眼的阳光开始转移，炽热的温度消散，似乎是要把人带回到情感失温的那年。

……

“你慢了十三秒。”沈牧舟放下腕表，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去你该去的地方。”

沈洛扣着手心那起了一层薄汗的皮肉，一言不多发地点头：“是。”

自打他成为了沈润泽的供体，沈牧舟对他的身体就进行了严格的把控。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的血更好用一点不是给他放几天假补补气血，而是逼着他在体能上突破自己的极限。

“爸爸，您又罚小弟了？”沈润泽看向沈洛离开的方向，那孩子明显走路都有些困难，想到父亲对沈洛严苛的要求，不由轻轻蹙眉。

林间稚阳微升，不热烈，只温和。

沈长泽微微眯了眯眼，轻柔的风缓慢拂动，他看向坐着轮椅的沈润泽，弯唇笑起来，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牵过他的手，锐利瞬间转化为了柔和，朋友一般开人玩笑道：“哈哈，真是稀奇，今天你怎么下来了？”

沈润泽抿抿唇，“早晨听到了响声就醒啦，再睡便睡不着了，索性下来看看。”

提起响声，沈牧舟盛满清浅笑意的眼，又倏地冷了下去。

“你再睡会，一会叫厨房给你炖个安神汤，乖乖喝完，睡眠不准不足听见没？”沈牧舟看着面前只有十三岁却已经出落得俊逸谦和的大儿子，心里只有喜欢和怜爱。

亡妻死后，他一度恨不得随之而去，可每每看到尚在襁褓咿呀学语的儿子，没了亲娘，如若在没了自己…想着这些，又都无法彻底告别这个人间。

天不渡沈家，本来父子俩相依为命过日子倒也乐得温馨，沈润泽却突然在五岁那年，确诊了溶血症。

他又一度陷入了绝望之中，只觉得老天爷要带走所有他最在意的人。

可绝望中，有一个人出现了…

沈润泽终究是精神头差点，阳光一晒就来了倦意，见他乖乖回去睡回笼觉，沈牧舟才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地下室。

“呃，嗯！”

嗖啪！

“唔…”

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响彻鞭子着肉的声音，听着很是让人心惊，与小孩子压抑至极的痛呼声缠绕在一起，倏地迎面而来，站在沈牧舟身旁的王安心脏几乎要漏了一拍。

他是在沈洛回沈家前一个月来做事的，他父亲在沈家做事多年退位下来，给他的忠告便是多做事少说话，可这么多年，每每看到沈牧舟责罚沈洛，他都会打心眼里觉得牙酸。

“怪不得会笨手笨脚打碎花瓶，合着连这沈家受罚时的规矩，二少都守不住了？”

说话间，早已不堪重负的皮肉骤然被鞭锋割开，血珠滚滚落下，洇暗他身下那一点地方。

“对不，啊！”

执行的人哪里会管他哪里伤的重，顾念他父亲问话时不可多出一声，只顾着照着那两团并不算饱满的肉发了狠似的抽，抽落在刚刚才绽开的伤口上，更加撕裂开肉丘。

他忍不住，他真的忍不住。

沈洛摇着头无助的哭，“呜，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好疼…可不可以不要和他计较这个了…

反应过来刚刚的失态，沈洛又将下唇那可怜的一丁点肉咬了又咬，才逼得自己道出声歉来：

“父，父亲，我真的…”他的声音发着抖，鞭笞未停，痛也未停，他紧蹙眉毛忍下去，继续说道：“知道错了的，呜…”

沈牧舟冷眼瞧着他，未发一言。

沈洛整个人汗涔涔湿漉漉的，额前的刘海乖顺的垂着，被汗水打湿一晃一晃的，小孩紧紧抱着刑凳，双臂交叠，几乎是搂着这块托衬他痛苦，又给予他唯一借力点的凳子，剧烈的痛疼的纤弱的肩膀一直在发颤。

还是没有得到回复，沈洛额头死死抵住凳面，咬着唇，逼着自己再、再次开口道歉：“我知道错了，父亲。”

他真的想忍了，可是最近他好笨，总是做不好事，一直受罚，到今天实在是挨得狠了，身后本就全是淤肿淤血的伤，再挨鞭子，饶是从小便是家常便饭，他也有些吃不消。

本以为哥哥醒了，父亲便不会再来看自己受罚了的…

想起什么，沈洛本就湿润的眼睛眨巴眨巴，被打湿成缕的长睫毛垂的更加彻底。

父亲和兄长的对话，其实他都听见了。

他并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去听，只是从小动辄得咎的处境让他不得不有了异于常人的感知力和听力，听到的时候，他正在为了维持走路的姿势把手心掐破。

还是挺难受的吧。

沈洛偷偷的想。

大抵是这次真被罚的狠了，才会生得这些矫情心思。

懲罰在无声的窒息下按部就班的执行着。

眼见有几鞭子要抽到离近腰窝的地方，沈牧舟才终于开口，惜字如金：“避开腰的地方。”

沈洛眨了下眼，将头埋得更低，握成拳的手，又紧了紧。

好吧，就算不是真的关心，也可以骗骗自己的是不是？

万一呢，万一父亲是担心你呢…

有这一次好，足以挨过万年冰川。

可…

算了，沈洛，你在想什么。

兄长马上要进行二次化疗，造血干细胞提取只能从腰椎那里，他只是为了保证那一块手术需要的区域完好无损，只是为了沈润泽的手术能再顺利一些而已。

至于你，如果他真的会心疼你，就不会在马上要手术的情况下，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这样不留情面的罚你。

就算要罚，至少也等到手术后。

又能拖个几天呢，反正也少疼不了。

又要发烧了。

沈洛无力的想。

其实以前，就算他被照顾不当营养不良，他也很少生病，他知道自己是个身体还算好的小孩，可是移植骨髓后，他愈发觉得乏力，身体里的炎症经常很高，动不动就会烧起来，他不是沈润泽，有人24小时照顾，他甚至连片感冒药都不敢多讨，生怕沈牧舟觉得他故意矫情，让他本就在沈家无一隅安席的处境更加糟糕。

头很沉，很晕，移植带来的后遗症一直捉弄得他苦不堪言，可他却无法为自己开口，哪怕一次。

因为他清楚，如果真的有心，在他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沈牧舟就会给他安排和沈润泽同样待遇的看护，可既然没有，他便不去人家门口自讨没趣，惹嫌，还招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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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之前好像发过 在备忘录里面找东西偶然看见了 觉得很带感 可以写来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