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料市北棚在外榜以北六条街。
那里没有总督府的干净灯,也没有白塔医责窗的冷屏。棚顶用废船铁皮拼成,雨水顺着接缝滴下来,落在一排排旧件上。断舱牌、旧锁芯、废低器壳、坏掉的转运槽片,被摊主按大小堆成小山。每一堆都像有来历,又都像可以随时换一个来历。
卫铎带队到北棚时,没有亮青岚宗牌。
沈砚舟只给他一句话:先看货,不惊摊。
小贩走在最前面,肩膀缩着。他说自己昨日上午就是在第三排铁皮棚下买的南泊三铜牌。葛余之子跟在后面,怀里揣着旧工名布,手一直压在胸口。他不是来抓人,他是来看父亲的旧账到底被谁拿去做了假门。
北棚人很多。
有人拿破低器讨价还价,说只坏了半边屏;有人卖旧医箱扣,喊着“白塔外坊原件”;还有人把一串生锈名牌摊在布上,按字数卖钱。卫铎听见“按字数”三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卖名牌的是个矮胖摊主,嘴里叼着干草。他看见小贩,眼神一闪,立刻把布往回卷。
小贩低声道:“就是他。”
卫铎没有上前按人,只蹲在摊前,拿起一枚刻着“东泊二”的铜牌。
“多少钱?”
摊主打量他:“看你要旧的,还是要像旧的。”
葛余之子猛地抬头。
卫铎把铜牌放下,声音不变:“差多少?”
“旧的贵,像旧的便宜。”摊主笑了笑,“不过你们这些来问旧账的,多半只要能过第一眼。”
这句话被随行弟子用袖中小记器录了下来。
卫铎仍旧不动声色:“南泊三有没有?”
摊主这次不笑了。
“卖完了。”
“谁买的?”
“北棚规矩,不问来人。”
卫铎把一枚小银片放到布边。摊主的眼神跟着银片走,却没有伸手。他看得出这人不是普通买主。北棚混久的人,对刀和官气都很敏感;卫铎没穿官服,也没拔刀,可他站在那里,像把棚口的风挡住了一半。
摊主低声道:“你们要真旧牌,去后棚找老缺牙。要像旧的,别在这儿问。”
小贩急了:“就是你卖我的!”
摊主立刻瞪他:“你买的是废件,谁让你拿去外榜?”
这一句把自己露了。
卫铎抬手,随行弟子把布上几枚铜牌压住。摊主想收,被卫铎用刀鞘轻轻挡开。刀没有出鞘,却把他的手腕压得动不了。
“不封摊。”卫铎说,“只验这几枚。”
摊主骂了一句:“青岚宗也来抢旧料?”
葛余之子忍不住道:“你们拿我爹那条船的名做假牌!”
摊主看他一眼,忽然冷笑:“你爹的船?南泊三拆了多少年了?旧料进市,就是料。谁还管谁爹。”
葛余之子的脸一下白了。
卫铎的刀鞘往下压了一寸。
摊主疼得吸气,却仍嘴硬:“我说错了吗?你们想问旧账,北棚就卖旧账料。有人要南泊三,有人要白塔药箱,有人要矿线旧码,都是买卖。”
这才是北棚真正可怕的地方。
假门不是凭空造出来的。它长在旧料生意里,拿真废件、真旧铜、真灰尘,刻成能混进候问队列的半真半假物。
卫铎让弟子把摊上所有带“南泊”“白塔药箱”“矿线旧码”的铜件分开摆。摊主见他们不抢整摊,反而更慌。他不怕被扣货,怕被分门别类。北棚的生意靠混,混在一起是废件,分开就是来路。
后棚里有人吹了一声短哨。
几个摊主同时开始收布。
卫铎没有追。他抬手止住弟子,只让小贩指出昨日买牌的位置。葛余之子蹲下去,看见摊布下方有一层黄蜡屑,和外榜铜牌裂口里的颜色很像。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手抖得厉害。
“这东西,也能验吧?”
卫铎看了一眼,取出证袋。
“能。”
这一个字,让葛余之子终于稳住了。
他们没有在北棚抓到刻模人,却先抓住了北棚卖“像旧的”这条口。
回传到外榜时,沈砚舟只让周缄挂一句:
北棚有假旧账料。
真旧账不因此退。
卫铎没有马上撤。
他让弟子从摊布边缘剪下一小段油污线,又把黄蜡屑、摊主喊价时用的木牌、那枚“东泊二”铜牌一起分袋。摊主急得直骂,说青岚宗不封摊却比封摊还狠。卫铎只回了一句:“封摊是断你买卖,分袋是留你说法。”
这句话把摊主堵住了。
北棚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真卖旧料的,也有等着看青岚宗出错的。若卫铎今日把整摊掀了,明日北棚就能说青岚宗抢废件;若他只取与假门相关的几样,摊主反而没法把所有北棚人都拖成受害者。
葛余之子蹲在摊前,忽然从一堆废铜里挑出一枚没有刻字的小环。
“这个和我爹旧工名布上的扣眼大小差不多。”
卫铎看了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葛余之子低声说,“所以我只说差不多。”
卫铎点头,让弟子写“疑似同径,不作结论”。这几个字写得冷,却让葛余之子第一次明白,真正能往前走的证词,往往不是喊得最满的那句,而是肯承认自己不确定的那句。
小贩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白。他本以为自己带路就能洗干净,可看见每一样东西都被分袋、记时、写来路,才知道“买过一枚牌”也会留下长长一串问题。
他低声说:“昨日卖我牌时,他还问我是不是外榜那边来的。”
卫铎转头:“你方才怎么没说?”
“我怕说了,你们觉得我早知道。”
“现在写上。”卫铎说,“怕,也写。”
于是小贩在证词末尾按下第二个手印。手印旁边多了一句:卖牌人主动询问外榜来向。
这一句把北棚假料和外榜候问第一次真正接在一起。
门外候问队列看见后,许多人沉默了。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怀里的旧物为什么会被验得那么慢。
慢不是怀疑每一个人。
慢是因为有人已经把“像旧”做成了摊上的货。
这三个字,比假牌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