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棚短哨响起后,真正要找的人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从后棚铁皮缝后伸出来,飞快把一只灰布包塞进废低器壳堆里。动作很轻,却没瞒过卫铎。卫铎没有立刻扑过去,只用刀鞘点了点随行弟子,让他绕到另一侧堵住棚后窄巷。
葛余之子也看见了那只手。
手背黑瘦,食指上戴着一枚黑铁指环,环面有三道斜线。
他记得小贩说过的指环,立刻压低声音:“就是那个。”
卫铎点头,仍没有追。
他先走到废低器壳堆前,把灰布包夹出来。布包很旧,外面沾着机油,里面却干净得过分。打开后,里面是六枚未刻完的铜坯,铜坯背面已经磨出旧挂孔,正面还没有字。
这比成品假牌更重。
成品可以说是旧料市买卖,未刻铜坯说明这里有人准备继续做。
摊主见状,脸色终于变了:“那不是我的!”
卫铎问:“谁放的?”
摊主闭嘴。
后棚窄巷那边传来一声闷响,随行弟子喊:“跑了!”
卫铎没有骂。他让弟子不要追远,只把对方逃走方向、脚印、落下的灰布线头记下。旧料市北棚巷子多,贸然追出去,很容易被人引开。沈砚舟交代过,查模不是抓赌,不能让一条假门线把人手拖散。
方照野通过远程低器看见铜坯,立刻要求照挂孔。
卫铎把铜坯逐一排在摊布上。低灯扫过,六枚挂孔磨损方向竟然相近,像从同一批旧挂件上拆下来的。铜坯边缘还有细细的黑砂,和孙回鞋底的砂同类。
周缄在外榜那头问:“能指向矿业第三转运线吗?”
卫铎看了一眼摊主。
摊主也竖着耳朵听。
卫铎道:“只能指向黑砂和三线指环,不能直接指矿业。”
沈砚舟在外榜前听见,点了点头。
这句话很重要。
若现在急着把矿业挂上去,对方只要推出一个旧工、一个倒卖废件的黑摊,就能反说青岚宗借假门栽责。证据还没走到矿业废件库前,不能先把路写死。
葛余之子却急了:“他戴的是矿线指环!”
卫铎转头看他:“你亲眼看见了。”
“那为什么不写?”
“写你看见的,不写你猜的。”
这话冷得像刀背。葛余之子咬住牙,眼里有火,却没有再顶。他知道卫铎不是护矿业,而是在防止这条线被高处轻易掐断。
摊主趁他们说话,忽然把脚往摊布下挪。
卫铎刀鞘一压,正好压住他鞋尖。
“拿出来。”
摊主额角冒汗:“什么?”
卫铎没有说第二遍。
摊主慢慢弯腰,从摊布下摸出一张窄货单。货单被油浸过,字迹模糊,只能看见几行:
旧铜挂孔件二十。
防潮油一小瓶。
废码砂半袋。
取货口:北废三门。
北废三门。
矿业第三转运线废件库北侧小门,旧称北废三门。
随行弟子吸了一口气,差点开口,被卫铎看了一眼压住。
这仍不是矿业责任结论。
它只是说明假牌材料曾经经过矿业废件库外门。
卫铎把货单封袋,要求摊主按手印。摊主不肯,说自己只是收货,不知道上家。卫铎没有逼供,只问收货时对方给了什么暗号。
摊主沉默很久,终于说:“问我有没有能过外榜第一眼的旧料。”
这句话回到外榜时,门前候问队列又安静了一次。
能过第一眼。
这四个字比“造假”更恶心。
造假还知道自己在做假。“能过第一眼”则是专门利用旧账入口最脆弱的地方:人多、物杂、急着被看见。
沈砚舟让周缄把它写进来源待核:
北棚售假,不求真旧,只求过第一眼。
低等器显示成:
假料求过眼。
外榜门前,一个抱旧袖标的年轻人看完,低声骂了一句。
他骂的不是青岚宗验得慢。
他骂的是有人把他们的急,做成了买卖。
卫铎在北棚把摊主留到天黑。
不是扣人,是让他当场把三日内收过的旧铜挂孔件写出来。摊主起初说记不清,卫铎便让弟子把摊上挂孔件逐一称重、量径、照磨痕。量到第九枚时,摊主终于受不了,骂道:“你们这样量到明早也量不完!”
卫铎道:“那你写。”
摊主咬牙取出一本油纸小册。册子藏在摊腿空管里,抽出来时带出一股霉味。上面没有人名,只写暗号:三线、白油、旧纸、南口。每个暗号后面跟着数量和价钱。
方照野远程看见“白油”,立刻让卫铎照近些。
白油很可能就是白塔外坊防潮油。
旧纸则像总督府旧纸。
这本小册把事情推得更开,却也更不能急。沈砚舟让周缄新增“多口材料待核”,而不是把矿业、白塔、总督府一起挂成合谋。合谋需要人和意图,现在只有材料从多个口流入北棚。
葛余之子听得烦躁:“那到底是谁害我们?”
卫铎把油纸册封好:“现在知道的是,很多人都让假门更容易做出来。”
这答案不解气。
却更接近眼前的真相。
北棚的雨又开始落,滴在铁皮顶上,噼噼啪啪。摊主坐在湿布边,忽然说:“你们查得这么细,明天没人敢卖真旧件给你们。”
卫铎看他:“所以真旧件照验付费,不夺物。”
摊主愣了一下。
这话显然已经从外榜传进北棚。有人开始知道,青岚宗不是只会拿走旧物,也会承认真旧物还有主人。
北棚这池浑水,终于被划出第一道能站人的浅边。
卫铎临走前,让摊主把“像旧的”三个字也写进证词。摊主不肯,说那只是买卖行话,写进去会断他生路。
卫铎道:“你可以继续卖废件,不能继续卖能过旧账第一眼的东西。”
摊主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手印。手印落下时,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不知是怕青岚宗,还是怕北棚后面那些真正收热项的人。
葛余之子看着那枚手印,第一次明白,假门不是一块铜牌的事。
它后面有人递料,有人刻字,有人喊价,也有人故意把黑砂沾到鞋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