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若只是过梁,谁都知道该往前。
可现在所有人都清楚,燕沉舟脚下每多承一节,候七胸里那道假七外候便会更像一枚被井底慢慢拧紧的旧补钉。
井底在等左钥真正脱旧。
一旦脱成,它便要拿候七去填空。
于是这第三步,便不再只是“燕沉舟能不能走过去”。
而是他走的时候,能不能连井底默认那条“空了就找候七补”的熟路一起踩歪。
燕沉舟盯着梁面那道偏斜磨痕看了很久。
到这时候,他反而比前两步看得更清了。
承身梁每一节上,旧磨痕都只偏向一边,看似是在逼主身把重量压到新偏位那侧,其实还藏着另一层顺法。
若只是老老实实照它给的偏法去走,确实能让左钥那道新偏位一点点承住主身。
可与此同时,梁下那口旧序空位也会更轻易算出:左边摘走了多少,右边封住了多少,还差多少,正好可以拿候七去补。
换句话说,这条梁给的不是单一出路。
它同时也是一把尺。
你照它最熟的法走,它便能最熟地量出候七该补哪一格。
想破这局,不能停走。
也不能完全照走。
温九珠还在压着候七胸前那道半七弯痕,珠线不敢太重,只敢顺着皮下最轻的震去导。可她越导越知道,这东西不是普通发作。每当燕沉舟脚下重心稍一和梁面磨痕吻合,候七那道弯痕就会跟着亮一丝,仿佛井底那头已经拿着账笔,在一点点往他胸里写号。
祁问尺也看出来了。
“不能让他踩满梁的旧偏节。”
顾载山皱眉。
“不踩满怎么过?”
“踩偏。”
这两个字出来,顾载山自己先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说着容易,真做却要命。
承身梁本就是逼人认新偏位的地方。你若还在梁上再偏一次,等于要在“新偏”里再找一个“不照井底熟尺走”的生偏。这事稍有不慎,左钥没承住,候七那边也照样会被拿去补,等于两头都输。
燕沉舟却已经决定了。
他没回头问,也没和人商量,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
这只手现在还生。
不顺。
不会照旧握。
可也正因为它不再照旧,井底那把老尺未必就真能把它每一步都量准。
问题在于,他敢不敢再往生处多走一口。
第三步前,他先做了一件让顾载山看得眼角直抽的事。
他没把左手再往壁上按稳,反而故意往外松了半分。
这半分一松,肘前那截新偏位立时像失了旧托,整条左臂都跟着轻轻一晃。若在外头,这几乎是失手的前兆。可燕沉舟偏偏就趁这半分晃,把脚下重心从梁面旧磨痕最深那一道,硬生生错去旁边更浅、更滑、更不像落脚处的一线。
这一错,梁下立刻传来一阵极细密的响。
像原本已被人拨好的算盘珠,忽然有一颗没落进预定那格,而是斜斜卡在边沿。
候七胸前那道弯痕也果然跟着一抖。
但不是更亮。
而是亮到一半,生生断了一下。
温九珠眼神一厉。
“对了。”
顾载山这才真正看明白。
井底是在数。
可它数的是“按熟路走出来的偏承”。
燕沉舟第三步若仍完全照承身梁既定的偏磨去落,井底便能顺理成章把左边空出来的那一格对到候七胸里。如今他故意在最该吻合的一节上错开半线,让新偏位照样承主身,却不照井底那把熟尺走满,这一下便像硬往旧账里塞进一笔位置不对的散数。
它不至于立刻废掉候七胸里的认数。
却足够把那条本来快要被写顺的“候七补第七空”的熟补路踩歪一寸。
这一寸,看似小,实则值命。
因为旧规矩最怕的,不是硬抗。
是你既没出局,又偏偏不肯照它习惯的账格入局。
燕沉舟第三步稳住后,全身都出了一层极细的冷汗。
不是累。
是险。
他刚才那一下不是单靠胆大,而是把左肘那截刚认下来的新偏位狠狠往一个连承身梁自己都不完全认可的浅边上再送了半分。
送少了,候七那边断不开认数。
送多了,他自己就得从梁上翻下去。
而且最难的是,这样一踩之后,整副身子的主次又得跟着临时重排。因为梁面旧磨痕不给你这个浅边足够的借力,你若还照原先承新偏位的法去立腰、收背,下一瞬就会被整条梁当场掀开。
所以第三步一稳,他立刻改腰。
不是后仰。
也不是再把右肩偷送出来救左边。
而是狠狠把胸口那口本该顺着左边发出去的气先压回中线,让腰脊自己把那截浅边失掉的半口力补上。
这一补,疼得右肩后那道刚封住半程的主让缝都微微发木。
可它没乱。
它想让,却被他忍住了。
这才是这一脚真正难的地方。
左边得生偏。
右边还不能偷让。
主身中线更得临时扛起那半口原本不属于它的空。
承的不是手。
承的是整个人愿不愿从此不再用那种最熟的省力法活着。
梁下那阵细密骨响缓了一息,接着又重新来过。
只是这次,它不再像先前那样一颗颗算得顺。
里头明显多了迟滞。
候七胸前那道弯痕也没有继续亮下去,反倒像被谁用钝刀从中间轻轻磕了一下,亮线散成了两截,中间留出一道极细极细的暗断。
候七自己喘着气,抬眼盯着燕沉舟。
“你真敢啊。”
燕沉舟沉默了一下。
因为第四步的难处,已经跟着第三步一起来了。
承身梁不会因为你踩歪一次,就老老实实任你后面全歪。
相反,它必然会在更后头用更狠的方式逼你重新回到那条熟尺里。
但第三步已经做成,就说明这局至少能解。
祁问尺飞快地把这一点想透,立刻开口:
“记住刚才那一下,不是乱踩,是用左边新偏承住主身,再让中线补,不准右肩让。”
顾载山骂道:
“你这说得比做轻快。”
“他能做一次,就能再做。”祁问尺盯着梁,“只要别让梁把他重新教回熟路。”
这句话也点到了另一层危险。
旧规矩最会做的事,从来不是正面打烂你。
它更擅长教。
教你哪一条路最省力,最稳,最像正确。
等你真学会了,它甚至不需要再逼你,你自己就会顺着走回去。
承身梁现在要教燕沉舟的,就是“怎样按它的尺去承这道偏位”。
而燕沉舟刚才第三步狠狠做的,正是第一回正式拒学。
候七胸前那道半七弯痕虽未退,却也没有继续往满里长。
温九珠慢慢收了一口气,珠线仍搭着不敢离。
“还能争。”
燕沉舟站在第三节梁上,缓缓抬眼,终于看见前头梁身更深处的样子。
第四节开始,偏斜磨痕竟忽然分岔。
一深一浅,像两道笔路。
深的那道极稳,也极熟。
浅的那道更窄,近乎擦边。
那意思太明白不过。
井底发现一寸被踩歪后,已经不再藏了。
它直接把两条路摆出来:
一条让你顺。
一条让你险。
你若顺,候七那边的空位认数也会跟着顺。
你若险,就得拿自己整副主身去赌,能不能在更生的一线里,继续把那条拿候七补空的旧账再错开一寸。
梁很安静。
井底却像有某双更老的眼,已经在等燕沉舟选第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