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的手指还死死扣着沧溟剑的剑柄，指尖早已失去知觉。海水灌入肺腑，冰冷如刀，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在撕裂筋骨。她的意识被水流冲得支离破碎，只靠着最后一丝本能向前游动。身后的海沟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仿佛整片海底都在塌陷，但她不敢回头。她知道，只要停下，就再也动不了了。

灵犀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照明符的光晕在深水中摇晃，像一盏随时会熄的灯。那点微弱的光映在璇玑脸上，照出她苍白如纸的肤色和唇角干涸的血痕。她们顺着地脉的流向下沉，穿过一片枯死的珊瑚林。那些曾经繁盛的枝杈如今只剩灰白骨架，横七竖八地刺向黑暗，像无数伸向活人的手。

突然，水波剧烈震荡。一群深色影子从珊瑚缝隙中窜出——是魇鱼，通体漆黑，口器张开时能吞下半个人。它们成群结队，触须如鞭，直扑而来。

璇玑咬牙，将体内残存的一丝神力逼向袖口云纹。那淡金色的纹路微微一亮，随即化作一道虚影掠出，缠住最前方几条魇鱼的触须。她趁机抽出沧溟剑，剑锋划过，虚影随之斩断数根触须。黑色液体在水中散开，魇鱼发出无声的嘶鸣，短暂退却。

“快走。”她低声道，声音被水流压得几乎听不见。

灵犀点头，拉着她继续向前。两人贴着海底岩层疾行，避开主水道，专挑狭窄的裂隙穿行。魇鱼没有再追，但璇玑清楚，这只是开始。敌人不会放过她们，而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道缓坡。水流变得平缓，光线也渐渐透进来。她们离海面不远了。

璇玑用尽力气向上游去。当脑袋破开水面的瞬间，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火辣辣地疼。咸腥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她趴在一块礁石上，浑身发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灵犀也爬了上来，跪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出来了。”她喘着气说。

璇玑没说话，只是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海岸，乱石遍布，草木稀疏，远处山影朦胧。这里不是龙宫附近，也不是南海疆域，而是洪荒山地的边缘地带。老龟仙就隐居在这片山脉深处。

她撑起身子，膝盖一软，差点栽倒。灵犀赶紧扶住她。璇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开几道口子，渗着血。她将手浸入浅水，任海水冲刷伤口。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还能走吗？”灵犀问。

璇玑点点头。“必须走。”

她们沿着海岸线前行，避开开阔地带，专挑岩壁下的阴影移动。天色阴沉，乌云低垂，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璇玑的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神识几乎耗尽，星石丝带毫无反应，连最基本的方位感应都要靠记忆支撑。

灵犀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看看她。她年纪不大，身形瘦小，但眼神坚定。她知道璇玑不能倒下，一旦璇玑倒下，她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傍晚时分，她们进入山脚地带。地面开始起伏，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的气息。林间雾气渐起， visibility 不高。璇玑停下脚步，闭眼凝神，试图感知天地灵气的流动。片刻后，她指向左侧：“那边。”

灵犀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条被藤蔓覆盖的小径蜿蜒深入林中。“你确定？”

“老龟仙住的地方，灵气虽隐，但有韵律。”璇玑低声说，“就像心跳，藏在土里。”

她们踏上小径。脚下落叶厚积，踩上去悄无声息。林中寂静得异常，连虫鸣都没有。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视线只能看清几步远的距离。

突然，璇玑停步。

她感觉到什么——不是气息，不是声响，而是地面的轻微震颤。有人在靠近，不止一个，动作极轻，但瞒不过她的感知。

“有埋伏。”她低声说。

灵犀立刻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枚细小的木哨，含入口中，却没有吹响。那是山中精灵的警讯方式，只有特定频率才能传远而不惊动敌人。

璇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前方一棵巨树的根部。那里有一块半埋的石头，表面刻着模糊符文——是封灵阵的眼位之一。敌人已经布好了局，只等她们踏入。

“绕过去。”她说。

她们改走右侧陡坡，攀着岩石向上。刚翻过一道断崖，身后便传来窸窣声。几道黑影从雾中掠出，身穿暗色劲装，脸上覆着面具，手持短刃，动作迅捷如猫。是影骑，专门追踪修行者的猎手。

第一人跃起扑来，刀光直取璇玑咽喉。

璇玑侧身避让，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膝猛顶其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第二人紧随而至，双刀交叉劈下。璇玑拔出沧溟剑，剑身横挡，“铛”地一声震开双刃，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胸口。

第三、第四人从两侧包抄。璇玑不再恋战，拉着灵犀转身就跑。身后刀风紧追不舍，树枝被削断的声音不断响起。

她们一路狂奔，穿过一片密林，跨过干涸的河床，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狼嚎。璇玑停下，靠在一棵枯树后喘息。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像被铁箍勒住，唇角再次渗出血丝。

“他们……还没放弃。”灵犀听着背后的动静，声音发紧。

璇玑抹去嘴角的血，低声道：“他们怕我们找到帮手。”

“那就更不能停下。”灵犀咬牙，“我带你走。”

璇玑没拒绝。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打下去只会拖累彼此。她任由灵犀搀扶着继续前行，脚步踉跄，却始终未松开手中的剑。

夜色彻底降临。雨开始落下，细细密密，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她们躲进一处岩洞避雨。洞内干燥，角落堆着些干草，像是常有人歇脚。

灵犀点燃照明符，放在石台上。微光照亮洞壁，上面留着几道爪痕，还有焦黑的痕迹——是火鳞狼留下的。这种妖兽喜热恶湿，夜间常在此处聚集。

“今晚恐怕不得安宁。”灵犀低声说。

璇玑靠着石壁坐下，闭目调息。她尝试沟通星石丝带，依旧毫无回应。她转而引导体内残余神力，缓缓注入经脉。这过程极其缓慢，且每一次运转都会引发剧痛，但她坚持着。

半夜时分，洞外传来低吼。火鳞狼来了，至少七八头，围在洞口徘徊。它们皮毛赤红如燃，眼中泛着幽光，嗅到生人气息后愈发躁动。

一头体型最大的公狼率先冲入。

璇玑猛然睁眼，将沧溟剑插入地面，双手按住剑柄。剑身嗡鸣，引动地底火脉。刹那间，洞内岩层裂开，赤红火焰喷涌而出，灼热气浪将狼群逼退。

那头公狼惨叫一声，前肢被火焰燎伤，滚出洞外。其余狼群惊惧后撤，但在头狼带领下又慢慢逼近。

璇玑脸色煞白，额角冷汗直流。这一击耗去了她最后一点力量。她靠在石壁上，手指微微颤抖，却仍握紧剑柄。

灵犀站到洞口，举起照明符，大声呼喝，试图吓退狼群。狼群犹豫片刻，终于在雷声炸响时四散而去。

雨越下越大。璇玑蜷缩在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不是冷，而是虚脱。她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碾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睡一会儿。”灵犀轻声说，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璇玑摇头。“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

“那你也不能这样耗着。”

“我没得选。”她望着洞口的雨幕，声音很轻，“龙宫还在等，敖渊还在守。我不能停。”

灵犀没再劝。她坐在她身旁，默默守着。

天快亮时，雨停了。她们离开岩洞，继续向山中进发。地面泥泞，行走艰难。璇玑几乎全靠灵犀支撑才能前进。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断，唯有手中的沧溟剑，仍是她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中午时分，她们抵达一片雾区。前方山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仿佛一堵墙立在眼前。雾中无风，却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璇玑停下脚步。她感觉到雾中有东西，不是杀意，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等待。

“这是哪里？”灵犀问。

“老龟仙居所外围。”璇玑说，“但不该有这么重的雾。”

她上前一步，伸手欲拨开雾气。就在指尖触及雾墙的瞬间，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推开。她踉跄后退，被灵犀扶住。

“谁？”灵犀警惕地问。

雾中无人应答。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不疾不徐，如同古井投石：“补天遗石，何须以命撞门？”

话音落，雾气缓缓分开一角。一位老者从中走出。他白眉垂肩，拄一根青竹杖，穿着粗布麻衣，脚踏草履，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渊。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璇玑腰间的星石丝带上，轻轻颔首。

“我等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