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阿蛮脸上,不暖。她还站在主道高处,脚边是那根昨夜立起的旗杆,风吹得它晃,发出低沉的嗡鸣。狼毫笔仍悬在空中,笔尖朝下,没落纸。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望着眼前这片地——断墙塌屋、泥浆横流,瓦砾堆成小山,像有人把整个屯子掀过来抖了三遍。
苏青黛从东侧走来,靴底沾着湿泥,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低头擦,也没出声,只将手中布条递上。红布,染了褐斑,是伤亡登记的标记。
“死了三个。”苏青黛声音平,像报天气,“两个老人,一个孩子。伤十七个,轻重伤分开记了。”
阿蛮接过布条,指尖触到干涸的血迹,粗糙。她没翻看,直接塞进革带夹层。嘴没动,眼也没眨。
柳如烟从西边过来,手里抱着账册,封面沾着泥点。她走路慢,每一步都避开积水,可鞋底还是打滑了一次。她没摔,只是站稳后抬手推了推眼镜,走到阿蛮左侧,停住。
“粮仓泡了七成。”她说,嗓音比平时哑,“能吃的剩三成,全霉了皮。种子库毁了,去年留的稻种、豆种,一粒没剩。油盐酱醋,烧掉一半,捞出来晾着的也发酸了。”她顿了顿,“账本我重算了三遍,没错。”
阿蛮点头。没问“能不能省”“能不能借”,也没说“再想想办法”。她知道没用。这种时候,数字就是刀,一刀一刀削肉。
赵铁柱从南面大步走来,肩上扛着半截房梁,到近前才放下。他脸黑,不是晒的,是泥水糊的。右臂有道划伤,血混着泥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继续说:“屋子倒了四十一间,塌得没法修。能搭棚的木料捡了三分之二,砖石碎得厉害,堆在西头。井口堵了,通了一半,水还能喝,但得煮。”
他说完,喘了两口气,抬头看阿蛮:“东片那排女人住的屋,全塌了。人跑出来了,东西没抢出来。”
阿蛮终于动了。她低头,右手慢慢抚过腰间的梦境手札。纸页安静,一笔未写。她没打开,也没抽笔。她知道这时候靠梦没用,梦里给的片段醒来就忘,除非记下来——可现在,连一支完整的笔都未必够用。
她抬眼,看向远处。废墟上没人哭。昨夜动员之后,人都动起来了,担土抬木,节奏整齐。可那股劲儿撑不到今天下午。没有饭吃,没有屋顶,再硬的骨头也会软。
“清废墟。”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先清主道,再分区域。能用的材料归堆,不能用的烧灰。顺序按赵铁柱昨天划的来。”
三人没应声,也没动。他们在等下一句。
“安人。”她说,“先搭棚。布不够,拆旧帐子,剪粗布拼。老人孩子优先遮头,再轮到其他人。今晚必须让所有人睡在干地上。”
柳如烟开口:“工分怎么记?”
“照旧。”阿蛮说,“一人一日两担土,记一分;搬一根完整木料,记半分;挖一口新井,记十分。公示板今天就得立起来,谁偷懒,谁拼命,写清楚。”
苏青黛问:“外人来了怎么办?”
阿蛮沉默两息。她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昨夜刚立旗,今早就有人从坡下往上看。那些村,房子塌得更狠,人饿得更快。他们迟早会上来,带着空手,张着嘴。
“现在还没来。”她说,“来了再说。现在的事,一件一件做。”
她说完,转身走下高台。木头吱呀响了一声,像要断。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第一堆瓦砾。那里堆着半扇门板,压着几块碎砖。她弯腰,伸手去搬。
赵铁柱立刻冲上去,一把推开她:“你干什么!”
阿蛮站直,没看他,只盯着那堆砖:“我说了,今天必须动起来。你不服?”
赵铁柱喉咙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自己动手搬。他力气大,一抱就是一堆,可背上旧伤裂了,血渗出来,染红衣角。他不管,继续搬。
柳如烟回到临时桌案前,翻开新账册,蘸墨提笔,写下第一条记录:“巳时初刻,废墟清理启动,赵铁柱组,九人到岗,首担土已运。”
苏青黛没跟过去,也没去帮忙。她站在原地,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四周。她不是在看废墟,是在看人——看谁在真干,谁在观望,谁的眼角已经泛红。
阿蛮走到另一堆瓦砾前,蹲下,开始扒拉碎石。她的手小,指节却硬,指甲缝里很快塞满泥。一块尖石划破虎口,血冒出来,她甩了甩,继续扒。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可她知道,后面有人跟上来了。
一个妇人放下水桶,走过来蹲下,和她一起扒石头。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没人喊号子,没人鼓掌。只有手碰石头的声音,脚踩泥地的声音,呼吸声。
阿蛮抬起头,望向远方地平线。天灰,风冷,阳光薄得像纸。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饭不够,屋没顶,人累到骨子里。外面的人会涌上来,带着伤,带着怨,带着伸手要东西的嘴。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动,以后就永远动不了。
她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看着那些已经开始低头干活的人。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清废墟。”
她顿了顿。
“安流民。”
她迈步向前,走向下一堆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