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褪成白昼,阿蛮的手还沾着泥。她刚从一堆塌屋残梁里扒出半块完好的门板,指尖被木刺扎破,血混着灰蹭在袖口上。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湿土和腐草的气味,也夹着一声急促的“报”——探子跌跌撞撞冲上主道,鞋底甩飞两团烂泥。
“下游三村全没了!”那人嗓音劈了叉,“水头过时卷走半座山,房子像纸糊的一样掀了。活下来的都往北奔,目标就是咱们屯!”
阿蛮没动,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她把门板翻过来,拍掉浮灰,才缓缓直起身。赵铁柱闻声赶来,肩上的旧伤还在渗血,他顾不上擦,只盯着探子问:“多少人?”
“少说三百,分几拨,快的已经过了河滩坡。”
苏青黛不知何时已站到阿蛮身侧,手按剑柄,目光扫向屯口方向。那边原本只是个豁口,现在堆着几根断木,是昨夜清理废墟时临时搭的挡路桩。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不能全放进来。”
阿蛮点头。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昨夜她说“安流民”,不是慈悲泛滥,而是清楚——人来了,挡不住;可挡不住,也不代表就得任由他们踩碎最后一点秩序。
她转身看向赵铁柱:“带人去屯口,立栅栏。不许堵死,但要设通道,一次只进五人。老弱病残优先,壮年男子排后。谁抢道,直接推回去。”
赵铁柱应了一声,抹了把脸就走。脚步沉重,却没拖沓。
“你呢?”苏青黛问。
“你去查人。”阿蛮说,“别问籍贯,别看衣裳。看眼神,看包袱,看走路姿势。有人低着头不敢对视,有人胳膊太稳不像逃命的,有人结伴却不说话——这种,单独留一边。”
苏青黛嘴角微压,算是应下。她摘下背上的剑,交给阿蛮。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是规矩——进了屯子,武器归统管。她自己只留一把短匕,藏在靴筒里。
屯口很快动了起来。赵铁柱带了六个护卫,全是退伍老兵,动作利落。他们用拆下来的房梁和门板钉出一道矮墙,中间留出一条窄道,入口处横一根粗木,随时能拦住人群。旁边插了块木牌,是柳如烟前日留下的工分公示板,现在被翻了个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有序入屯**。
第一批难民是午后到的。
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衣服湿透,脸上沾着泥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在最前,腿一软跪在了泥地里。孩子哇哇哭,她自己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头望着栅栏后的守卫。
赵铁柱站在通道口,嗓门扯得比打雷还响:“一个一个来!女人孩子先进!报姓名、来处、有没有病!不准挤!抢道的不收!”
没人听。他们只想进去,想有口干地,想喝碗热水。
一个汉子推开前面的老头就要往前冲,被赵铁柱一把拽住肩膀掼在地上。那人爬起来还想闹,看见赵铁柱身后站着五个持棍的护卫,又看了看四周倒塌的屋架和忙碌的人群,终于低头,站回队尾。
苏青黛站在查验点旁,不动,也不说话。她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像在数心跳。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经过时,她多看了两眼——手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孩子脸上有疹子,哭声虚浮。是真的逃命的。
可下一个男人就不对劲。三十上下,衣裳虽破但整齐,包袱鼓囊囊的,走路时肩膀绷着,眼神往屯子里扫得太多。苏青黛没拦他,只朝旁边一个护卫使了个眼色。那人被悄悄引到侧边空地,和其他几个形迹可疑的站在一起。
二十余名老弱顺利入屯。他们被带到东侧一片空地,那里已经搭起三顶草棚,是昨晚连夜赶出来的。地上铺了干草,角落堆着几捆旧布,是能剪开当被子用的。
阿蛮来了。
她没穿新衣,也没戴什么标志性的木簪,还是那身沾泥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狼毫笔和梦境手札。她走到人群前,没站高处,就蹲下来,和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平视。
“我叫林阿蛮。”她说,“这里是新生里,不是寡妇屯了。”
人群静下来。
“我没饭山酒海,只有糙米稀粥,一天两顿。没砖房瓦舍,只有草棚三顶,轮流睡。能活命,不能享福。”她顿了顿,“你们刚来,我不信你们,你们也不信我。但只要守规矩——不偷不抢,不闹事,老人孩子有饭吃,伤病有人治,住处会慢慢建。”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攥紧了拳头。
她站起身,从旁边端过一碗热水,递到那妇人手里。水不多,热气却腾得高。妇人接过,手抖,差点洒出来。阿蛮没松手,等她稳住了才放开。
“登记从今天开始。”她说,“名字、来处、技能、身体状况,全记下来。苏青黛管这本册子,谁想查,随时能看。”
她说完,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赵铁柱还在屯口守着。嗓子已经哑了,可还得喊。第二批人正在坡下集结,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被赶进圈的羊。
苏青黛站在查验点,目光落在那个包袱鼓胀的男人身上。他被留在外围,正低头整理绑腿,动作自然,可苏青黛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没离开过袖口。
阿蛮走到清出的主道边上,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东侧的草棚区。那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干草上,正小口吹着碗里的水。棚外,两个寡妇屯的妇女在分发粗布片,准备给新来的改衣裳。
她摸了摸腰间的梦境手札。纸页安静,一笔未写。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更多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