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更多人的脚步声。阿蛮站在主道边上没动,手还搭在梦境手札上,指节发白。她知道这风里裹着什么——不是希望,是沉甸甸的命。
天擦黑前,第三拨难民到了,人数比预估多出近一倍。草棚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孩子哭声压不住,大人也坐立不安。柳如烟踩着泥水过来时,手里账册已经湿了边角,眉头拧成个疙瘩。
“撑不了十二天。”她把本子往阿蛮眼前递,“按现在的人头算,糙米顶多八日,豆渣五日。若遇雨耽误生火,连稀粥都熬不成。”
阿蛮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纸上的数字清清楚楚:三百二十七人,每日耗粮四石三斗,存粮仅余三十四石。她合上本子,甩了甩沾在指尖的泥浆:“老弱病残多少?”
“六十三口,带孩子的妇女十九个,伤员八个。”
“减量。”阿蛮说。
柳如烟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不是停供,是减量。”阿蛮声音不高,却像刀切进木头,“每人每日一斤糙米,拆成早晚两顿。伤病和五岁以下孩童加半碗糊。其他人,饿不死。”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你倒是会算人命。可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刚从水里爬出来,身上没肉,再少吃一口,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阿蛮抬头看她,“我也知道,要是现在不掐住口粮,七日后就得看着孩子断炊。你是要听虚的安慰,还是想让他们活到第十天?”
柳如烟哑住,手指抠着账册边缘,墨迹蹭到了指甲缝里。半晌,她低声道:“……得有个章程。不能你说减就减,人心要乱。”
“那就立规矩。”阿蛮转身走向屯中空地,脚步干脆。她从腰间抽出狼毫笔,在一块废弃门板上写下三个字:**凭签领粮**。又对柳如烟说:“刻木牌,一人一签,按户登记。谁冒领,全家停供三日。”
柳如烟咬牙:“你当我是管仓鼠的?”
“你现在就是。”阿蛮看着她,“你不记账,谁记?你不较真,谁较?别跟我说什么仁心,仁心是让人活着,不是让人抢完最后一口饭后一起死。”
柳如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了下来:“好。我做。但你要亲自去说。这事,我说服不了人。”
东侧草棚区,人群已聚成一圈。有人蹲着,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尿臊和湿布的霉气。阿蛮走上临时搭起的土台,没喊话,也没笑,只是站着。底下渐渐安静。
一个瘦削男人挤到前头,脸上有道擦伤还没结痂,嗓门扯得极响:“你们昨儿还说‘不饿死一个人’,今天就克扣口粮?我们逃死路来的,不是来讨饭的!”
旁边有人附和,也有低头不语的。
阿蛮没动气:“我不是克扣。我是匀命。”
底下声音小了些。
“三百人吃十日粮,不如四百人吃二十日。”她扫视一圈,“你想多吃一口,就得有人饿死。你想让哪个孩子先断气?是你怀里的,还是他脚边那个快断气的老头?”
没人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梦境手札,翻开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随即合上,插回腰带。“我记下了今日之言——只要守规矩,没人会被抛弃。”她说,“我不许你们抢,也不许你们饿死。信我一次。”
台下一片死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抹了把脸,低声说:“我信你。”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激起涟漪。有人开始点头,有人默默退后几步,重新蹲下。
阿蛮跳下土台,没再看任何人。她回到议事棚,油灯刚点上,火苗晃着。她铺开一张旧地图,用炭笔在上游驿站位置画了个圈。
子时前一刻,苏青黛无声出现,站在帘外。
“你带五个人,趁夜走北沟。”阿蛮头也不抬,“驿站旧仓可能还有陈粮,能搬多少搬多少。顺道探一探邻县米市,看能不能换粮。路线绕开大道,别让人盯上。”
苏青黛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还有。”阿蛮抬眼,“别穿屯里衣裳,别带标记。回来时分批进,夜里走暗道。”
“明白。”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阿蛮吹灭灯,坐在黑暗里。她摸了摸梦境手札,纸页安静,一笔未写。
她起身走到门口,冲守夜的妇人说:“传令下去,新来的暂居外圈,没验明身份不准进核心区。粮仓和水井,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岗。”
半夜下了点小雨,泥地吸了水,更软了。阿蛮坐在议事棚内,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条路线,账册堆在脚边。她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远处草棚区,灯火零星。一个男人蹲在角落,悄悄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包干饼,没动过。他看了看四周,又迅速包好,塞进身下草堆。
阿蛮没看见。她正盯着地图上那个圈,笔尖停在驿站位置。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柳如烟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堆刚刻好的木牌,边缘还毛糙着。
“明早发。”她说,把牌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阿蛮点点头,没说话。
油灯芯爆了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