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又爆了一下,阿蛮抬手捻了捻灯花。火苗晃了晃,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抖一截。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横线,把“驿站”圈住,又画了个叉。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昨夜那阵轻,但更急。是赵铁柱。
他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湿土味,靴底沾着泥,裤脚撕了一道口子。他没说话,先立定,喘了口气,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抓到了。”他说,“西区草棚,正鼓动一群人说粮仓有私账,要冲库。”
阿蛮放下笔,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木签,刻着“陈三”,字迹歪斜。还有一小包火绒,干的,一点就着。她翻过木签,背面有刮痕,像是被人削过重刻。
“人呢?”
“关在柴屋。”赵铁柱抹了把脸,“嘴硬,说是难民,路过南岭来的。”
阿蛮冷笑一声,把木签扔到桌上。“南岭的签用柳木,这个是槐木。里正赵德全去年收税,统一换过一轮签,就用的槐木——你忘了?”
赵铁柱一愣,随即咬牙:“是他的人。”
“不是‘他的人’。”阿蛮站起身,拿起狼毫笔插回腰间,“是他的狗,还没断气。”
她吹灭油灯,走出议事棚。
雨停了,天没亮,空气闷得像裹了层布。草棚区黑压压一片,只有几处角落点着炭盆,映出人影蜷缩的轮廓。阿蛮走得不快,赵铁柱跟在侧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柴屋在屯子西北角,原是堆农具的地方,现在门上了锁,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枪尖朝外。
阿蛮推门进去时,那人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头低着。听见动静也没抬。
“叫什么?”阿蛮问。
“李四。”声音哑。
“哪村的?”
“王家洼。”
“王家洼前年就没人了。”阿蛮蹲下,与他对视,“水淹之前就被赵德全逼着卖地,搬去了北坡。你不是王家洼的,也不是南岭的。你是赵家门口那条沟边上长大的——你脸上那道疤,是七岁爬树摔的,掉进自家粪坑,捞上来时半边脸都烂了。后来赵德全嫌你晦气,发了身旧衣裳打发你去守更。”
男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
“你不是来讨饭的。”阿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是来毁命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铁柱从墙角拎出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张空白木签,刻刀一把,还有半张烧剩的纸片。他把纸片摊开,指着上面几个字:“毁渠……断路……嫁……祸……”
阿蛮接过纸片,凑近灯笼看了眼:“嫁祸难民互斗。写到这儿,火烧着了,慌了,没写完。”
她盯着那人:“你们打算烧账册,再引水冲坏新渠,然后让人以为是难民抢粮闹起来的?只要乱起来,我这边压不住,朝廷查下来,寡妇屯就成了‘聚众生乱’的贼窝——好计策啊。”
男人闭上眼,肩膀塌下去。
“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他嗓音干,“有人给钱,让我混进来,照着做就行。”
“多少钱?”
“二十个铜板,事成再给八十。”
阿蛮笑了下,转头对赵铁柱:“听见没?我们这重建大业,在人家眼里,值一百个铜板。”
赵铁柱握紧拳头:“这种人,该绑去示众!”
“不急。”阿蛮往外走,“天亮了再说。”
空地中央搭了个临时台子,是昨夜用来发粮的。天刚蒙蒙亮,阿蛮就让人敲钟。声音一响,草棚区陆续有人出来,披着衣服,抱着孩子,站在泥地里张望。
她站在台上,没拿话本,也没提笔。
赵铁柱押着那人上来,站到她旁边。底下嗡了一声。
“这个人,”阿蛮开口,“不是难民。”
人群静了。
“他是前里正赵德全的人。带着火种,带着假签,带着一张写着‘毁渠断路嫁祸’的纸条,混进咱们屯,想烧粮仓、坏水渠、让我们自己打起来。”她顿了顿,“他不是来活命的,是来要命的。”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往后退。
“他叫什么,我不想知道。”阿蛮扫视一圈,“我知道的是,只要我们乱一天,就有孩子饿一天;只要我们信一句谣言,就等于帮着外人挖自己的根。”
她抬手指向赵铁柱:“搜出来的证据,待会儿挂到旗杆上,谁想看,自己去看。”
台下沉默。
一个老妇人颤声问:“那……我们还能待吗?”
“能。”阿蛮答得干脆,“只要你不是奸细,只要你愿意守规矩,就能待。从今天起,新来的人,查三样:来历、同行人、随身物。住外圈两天,没人告发,才能进主区。举报有功,赏半日口粮。”
她看向赵铁柱:“把人关好,等审完,当众处置。”
说完,她走下台,没回议事棚,而是站在空地边上,看着远处还未清理完的瓦砾堆。
赵铁柱低声问:“真要公开审?”
“当然。”她说,“不光审,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想踩我们头上拉屎的人,得先问问脚下这块地,答不答应。”
她转身往回走,风从东面吹来,带着灰和土的味道。
议事棚里灯又亮了。桌上摆着一堆新报上来的登记册,纸页皱巴巴的,有些还沾着泥。阿蛮坐下,翻开第一本,笔尖蘸墨,开始勾画。
赵铁柱站在门外,冲守卫交代:“加岗,查包,陌生人不准靠近粮仓十步内。”
阿蛮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三查制今晚就得铺下去,明早我要看到第一批核查名单。”
油灯烧到半夜,灯油快尽了,火光缩成一小团。她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指腹蹭过纸页边缘,留下一道黑印。
窗外,柴屋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墙。她没理会,重新打开册子,翻到第二页,提笔写下:“王氏,女,四十二岁,携两幼子,自西岭来,同行者三人,已验。”